第五章  澄养

    大概，好几日过去了。

    方临每每想到那卷帛书，不由心神不宁——他一会想到几万山贼被官兵屠尽的
惨烈；一会儿又想到一家四口被困死山洞中的凄厉；闭上眼睛，梦中一地殷红破碎，
自己正在血泊中挣扎蠕动；梦醒时却又见一片白骨嶙峋，似是建造这间洞库的能工
巧匠们，正无言地诉说着悲愤……方临想将这些白骨安葬，但山岩坚实，手无寸铁
的他根本无法挖掘，只好腾出那口装着熏肉的大铁缸，将白骨小心地堆放进去，扣
上木盖，权当青冢！而那些熏肉，也不知在这洞窟中，大缸里埋了多久，方临试探
地咬了一口，枯如酥木，味如嚼腊，再加上那干瘪黝黑，丝纹分明的质地，怎么看
都像是从坟墓里刨出的干尸；何况，熏肉上一股浓浓的腥气，让方临不得不怀疑，
这些肉是否曾被血水浸过……想到这里，方临再难下咽，呕吐连连，匆匆将那些熏
肉都投入暗河，喂了鱼儿，这才眼不见，心不烦！

    在山洞中的日子，颇为闲适，既不用为食发愁，又不用上山打猎，篝火生柴，
又不用推拉鼓风，牵牛汲水；想起来，和丐郎中在桃花林中时，也似这般轻松，但
那时要采药，晒药，研药，煮药，吃药；自己还得喂兔养鸡，打柴烧水，忙里偷闲，
再看看医书，问问医术，比现在忙得多了；而在辟阎山庄时，虽然也似这般无所事
事，清闲适意，但终还有箫音陪着自己，不似现在这般孤独没落……

    闲来无事，方临又想起了身上的毒。他自己也弄不清身上的“麒麟滴露”和
“紫央丹”之毒，到底解开了没有。自从那日和德能小和尚三人比试之后，这毒就
再也没有发作过；而在剑窟时，他偶尔觉得下腹鼓涨，或者经脉酸麻，便依照那日
之法，先调息吐纳一阵，然后将逃逸出气海的真气，通过手臂导出，或手少阴经，
或手少阳经，倒也无甚差别。

    这几日，方临觉得爹爹留下的那本《春秋谷梁传》自己虽然倒背如流，却并不
明白；更何况丐郎中说它不是《春秋谷梁传》，而是《虚碧凝华》，是一本难得的
武功秘笈，还说练来对解毒大有好处……事后方临试探着练过，的确有些效果，但
那只是浅尝辄止，没有深究；断章取义，并不完全。于是，此刻在洞窟中，闲得只
能数脚趾头的方临，忽而找到了事儿干……“爹爹说了，读书千遍，其意自现……
现在反正无事可为，不如读读书，若是读得懂，爹爹一定会高兴的……”想到爹爹，
又想到那两本书的下场，更想到为了那两本书而丧命的丐郎中，方临不由黯然神伤。

    闭上眼睛，在心中想象着翻开《春秋谷梁传》的第一页，记忆中，书面因为老
旧，有些残破；由于保管不善，又有些肮脏……褶皱的地方，是雨淋后留下的水迹
；焦黄色是烤火时染上的烟熏；黑黝黝的斑驳是脏手印；淡淡的酒气自然是爹爹的
遗味……方临幻想着将书页摊在面庞上，以重温那绵薄的书香；或者拥在怀里，告
慰那份温存——然而，一切的一切仅仅是想象，当他睁开双眼，依旧两手空空，摊
在面前，虚无地捧着难却的记忆。

    定下心神，方临将自己湿淋淋地涝出过去。记得书的第一页上，第一行上，便
是个大大的“纲”字。“果然提纲挈领……”方临想，于是接着往下“读”：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湛兮，似或存……”，这第一句
话，方临便很不明白：“这‘道冲’是什么？——‘渊兮’似乎是说它很大，不盈
不溢；‘湛兮’似乎在说它很清澈，似有似无——难道是指丹田气海？”方临不知
所以，只好继续往下看。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人皆化生，年积亿岁，不夭不
伤……”，这一句方临道有些明白，似乎在说人和万物是如何出现的，只是这“道
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是如何生法，有些奇怪，而“人皆化生，年积
亿岁，不夭不伤”却只怕未必！

    “调济阴阳，剥离三气，和合四象，攒簇五行，源固六骸，凿贯七窍，驱以八
纮，烹以九难，乃全十伦……”，读到这里，方临便明白多了，“阴阳”便是二仪
：“三气”是和、清、浊三气：“四象”是指太阴，太阳，少阴，少阳；五行自然
是金、木、水、火、土；六骸是指人的躯、首、四肢；七窍无非是耳、鼻、眼、口
……而什么是“八纮”、“九难”、“十伦”，方临却又不知道了，但好歹明白了
十之六七，也算不少，他心满意足见，对于那“八纮”如何“驱”法，那“九难”
如何“烹”法，也就不再深究。

    再往下：“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天人合发，生生不息……当知，深藏其气，
固守其精；惜精重气，髓满神澈；元神凝寂，真气冲虚；虚夷守静，乃不离散……”，
方临将之读了又读，终于有些明白，前面是说人应该观察天道，顺之执行，只有这
样才能“生生不息”——方临深以为然，要是九窟十八洞那些人，能早些发现地震
的前兆，岂非救了几百人的性命？而至于后面四言八句，三十二字的口诀，方临虽
然觉得读起来颇为顺口，可涵义混沌，似乎只在反复强调三个字——“精”、“气”、
“神”！

    “得悟之，以为自然；书志之，得失随缘……是道难道，动静偕是，阴阳两非
；真法无法，刚柔合济，内外咸熙”，看到这里，方临只好投降，什么“”动静偕
是“：”阴阳两非“，什么”是道难道“，”真法无法“——既然不懂，方临也不
勉强，继续向下看。

    “习常蒙惠，从以辟疾，通可天享，成若失焉，乃近道也……”，这讲的是读
此书的好处，方临肯定地想，但仍旧糊涂，“成若失焉”——难道是说成功之后反
而好似失去，这如何能够？既然好像失去，却又如何说“乃近道也”？当真令人费
解。

    之后，便是“纲”的最后一句：“当不可名，以其虚无之乍凝，犹妙气结乎碧
落；夫一丈之广，势垂八正之花，盖得虚碧凝，华之所谓也！”方临虽然一知半解，
却下意识觉得，这一句话至为关键，应该是重中之中……

    “得虚碧凝，华之所谓也！”

    “得虚碧凝，华之所谓也！”……

    “得虚碧凝，华之所谓也！”…………

    方临默默叨念，忽而恍然大悟，直羞得面红耳赤，好在地洞之中，倒也无人看
见——原来方临发现，自己以前一直断错了句，不是“得虚碧凝，华之所谓也！”，
而是“得‘虚碧凝华’之所谓也！”

    “原来……”，方临醒悟：“这当真是‘虚碧凝华’了！难道爹爹也的确不是
‘教书先生’，而是那个‘潇湘公子’，‘少为书生’？……那么，这本书也就果
然是什么武功秘笈？”

    方临唉了一声，却又不知道自己为何叹息，只是将那总纲，又默默背诵了一遍
：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湛兮，似或存……道生一，一生
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人皆化生，年积亿岁，不夭不伤……调济阴阳，剥离三
气，和合四象，攒簇五行，源固六骸，凿贯七窍，驱以八纮，烹以九难，乃全十伦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天人合发，生生不息……当知，深藏其气，固守其精；
惜精重气，髓满神澈；元神凝寂，真气冲虚；虚夷守静，乃不离散……得悟之，以
为自然；书志之，得失随缘……是道难道，动静偕是，阴阳两非；真法无法，刚柔
合济，内外咸熙……习常蒙惠，从以辟疾，通可天享，成若失焉，乃近道也……当
不可名，以其虚无之乍凝，犹妙气结乎碧落；夫一丈之广，势垂八正之花，盖得‘
虚碧凝华’之所谓也！”

    果然，清楚之地自清楚，不明之处还不明，方临只怪自己学识太浅，要是爹爹
再晚些死，岂非……要是爹爹还活着……

    抛脱混乱的思绪，方临将注意力重新聚于书卷——一页页翻开，方临脑海中的
字迹依然清晰，方正竖直，棱角分明的字体；疑问处的圈点；难解处的句读；以及
页角上，因反复翻看而留下的唾迹……从首页至末尾，再从末尾到首页，方临想：
也许自己一辈子也弄不懂其中的涵义，一辈子也练不成书上的武功，可那又如何呢，
在这不见天日的洞窟中，难道读通了这本书，便真得能够颐养天年么？学会了其中
的武功，就真的能够凭着双手，打烂岩墙山壁而出？

    方临只有苦笑，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决心看下去，无论看得懂，看不懂也
好；无论练得会，练不会也罢——这是爹爹留下的书，爹爹必也是看过的，读过的
——所以看着这本书，就好像看着爹爹，想来，若是自己当真读通读透了它，爹爹
也必是高兴；即便自己读不懂，但自己用心而为，对爹爹也就没有什么可愧疚的了！

    想到这里，方临再次盘膝闭目，将脑海中的书本翻到次页！

    第二页的题首便是“澄气”，书中接着解释道：“澄者，清静自然之谓也……
内观之道，静神定心，乱想不起，邪妄不侵，周身及物，闭目思寻，表里虚静，神
道微深，外观万境，内察一心，了然明净，静乱俱息，念念相系，深根宁极，湛然
常往，窈冥难测，忧患永销，是非莫识……”

    述毕道理，下面便是如何“澄气”，或曰：“……气清高澄，积阳成天……”，
又或：“……澄心遗欲，万类俱空……”，抑或：“……澄鉴不挂，是谓守清……
澄其心而神自清……”如此这般，不一而足，方临浑浑噩噩地看到最后一句，不由
松了口气，只见那是：

    “自婴儿始，至十五之弱冠可免……”

    方临暗自计算，自己而今满打满算才十四岁，所以便纳谏如流地翻过了这一篇。

    第二篇是“养气”，书曰：“……养气如护婴儿，莫令有损……”，又道：
“……颐神养气，神气混和，洪纤巨细，广大精微，靡所不备……”，前一句方临
简洁明了，浅显易懂，方临自然明白；而后一句——方临想了想，摇摇头，还是跳
过去了事。

    再往下是“养气”的法门，方临不看则已，一看之下，不由好笑，心说：“原
来这便是‘武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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