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转出使临院。
叶惊鸿看着身旁有些发呆的凌菁菁，询问道：“你还在想刚才那事？”
凌菁菁轻轻点头，幽然道：“原来为心仪者而死可以那么安详和满足。都说女
人多愁善感，不知为什么，我现在再也不恨耶律沉典了，而是替他感到可悲。生命
中有几回能碰上肯为彼此而死的知已，他现壮志未酬，已经失去了生命里最弥足珍
贵的一样东西。”
叶惊鸿默默点头：苏娅参与了祖兴镇的屠杀，倘若不是此情此景，哪怕先一刻
知道她躲在使临院，自个或许还会为难她，但此刻自个心中只有深深的惋惜，人心、
人情、人性就像天空云朵一样，外人的眼睛对它们的感知永远是苍白的，也永远无
法触摸到最深处。
凌菁菁低声道：“你为什么奋不顾身的救耶律沉典？”
叶惊鸿感慨道：“站在这块土地上，我们这些有点能力的人总该做点力所能及
的事吧。这不是什么大道理，求的是能够平静入睡的内心安宁。”
“我看你是对清莹惟命是从”，凌菁菁的心态恢复了过来，调侃后怨道：“哼，
苻坚派尧平歆这么做是够胆大妄为、不思后果的了。”
叶惊鸿惊愕道：“这事你怎会知道？”心头在苦笑：刘清莹和龚小雅着实奸诈，
在看清凌风云本就要对姚苌不利后一定是一切当面都挑明了，她们始终没有放弃任
何拉笼联盟的机会。
心头同时浮起另一个念头：尧平歆连凌菁菁都能分辨出，那么自然更瞒不过在
皇宫里呆了不短时间的耶律沉典，苻坚这事着实干得要多蠢有多蠢。
凌菁菁抿嘴道：“清莹和小雅在许多大事上没有瞒爹，菁菁稍花点心思自然不
难套出来。你真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连菁菁这局外人都有些嫉妒，像她们那么宽
宏大量的居然让你碰上了。”
叶惊鸿苦笑一声，蓦然失声道：“刺客是游贤潭？”
千头万绪理开了，有两个疑点特别明显：首先是苻坚这种老奸巨滑的人不会做
傻事；其次如果真是尧平歆，那么就不会选自个和凌菁菁这两位深知他家底的人在
场时动手，那摆明会降低成事率。
至于游贤潭操刀的初衷也不能猜出，一是考验在场的第三者，存心让没理由插
手的自个和凌菁菁与柔然交恶，二是令柔然对前秦出兵，这在他杀掉苏娅后达成了
目的，于是一直试图隐藏实力的他干脆中途退走。
凌菁菁呆眼道：“两人体形是有些像。”
叶惊鸿紧盯道：“你应该清楚原因的，耶律沉典曾亲口说过游贤潭是最有可能
拿他下手的一个人。”
凌菁菁又呆了呆，白眼相向道：“你记忆力倒是不错，耶律沉典似乎提起过禅
宗和罗碧堂同时处在柔然与大秦之间，游贤潭早有挑起两国事端之心。”
“那就是了”，叶惊鸿对这结果相当满意。
“他会不会躲在我们周围伺机下手？”凌菁菁警惕的望向四周，神经绷了起来。
叶惊鸿断然否决道：“游贤潭虽然从不做好事，但为人非常自负，至少这一项
上比舒耀雪强多了。他杀耶律沉典是为了嫁祸东墙，杀我们他却不能置身事外，再
说他得掂量掂量有没有十足把握能一举杀得了我们两个人，否则他就不会干后患无
穷的蠢事。”
凌菁菁仍心存顾虑，紧张兮兮道：“我们还是快回去吧。”脚步不自觉加大。
叶惊鸿话是那么说，心里同样没底，赶忙快步跟上去。
啸云轩大堂，梁真择、贾相荣、葛谟和龚无忌全在座上，他们首先注意到的是
凌菁菁身上有些走样的衣服。
一一问候过众人，叶惊鸿接着讲述使临院之变。
凌风云没有正面评论，转向梁真择等四人道：“你们对这有什么看法？”
葛谟挺着微凸的大肚子，双眉紧皱道：“禅宗和罗碧堂恰地处秦国和柔然等多
股势力之间。游贤潭虽然一向没人敢管，到底是有些不自由，乘这机会当然要拔掉
最大的两颗眼中钉。”
其他人同时点头，首肯了这番话。武人对时局的掌握非常准，因为这分析与凌
菁菁先前说的毫无两样。
叶惊鸿忽然一本正经道：“惊鸿想借这小事化大，乘机辞掉将军一职，以免被
越扯越深，为人操刀。”
众人大多了解他的作风和性格，闻言只是愣了愣，全没感太奇怪。
龚无忌一向用奚落表达赞赏道：“很多人眼红着呢，你这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
知福，不识好歹。”
叶惊鸿恭敬道：“岳父大人明鉴，惊鸿本性不喜欢受羁绊，当上这个便宜将军
总食不知味，睡不安寝。再说了，被利用事小，最担心的是深恐皇帝老儿哪天一时
兴起，把他那刁蛮公主许配给我，我往哪躲去。”
众人一同笑骂，龚无忌惊讶注目道：“你是不是听说慕容氏鲜卑集结十五万大
军，兵临邺城的消息而萌生退意？”
叶惊鸿震动道：“有这事？前后不过半个多月时间，就是势如破竹，慕容垂这
会也差不多刚到邺城啊，他哪有时间去组织一支这么庞大的军队。”
凌风云微笑解释道：“在慕容垂逃出长安的那一夜，苻坚又做了一件傻事，那
就是屠杀了一万多被慕容垂用做铺路石的鲜卑军队。眼下慕容垂是刚到邺城，但慕
容垂的亲弟弟慕容德却是一名出色将才，他借此挑起整个慕容氏鲜卑对大秦的仇恨，
十五万大军在几天内就被他组织完成。”
“乞伏国仁明日即将率大军前往陇西平叛，秦国所剩无几的几员猛将也将随军
出发，眼下长安是无将可派了。对了，你有没有听说这事？”
叶惊鸿点头道：“乞伏炽磐下午刚和我提起过。”
凌风云严肃道：“你能看清形势就好，要想脱身必需尽早。”
叶惊鸿苦不堪言道：“知易行难，你不是没见到苻坚三番两次硬赖上我的死德
性。该怎么做请您指点，惊鸿对官场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凌风云淡化对待，避重就轻道：“你的应变能力一向令我自叹不如，临阵顺水
推舟，我只能这么说，其他你自个解决去。”
“不是等于没说”，叶惊鸿一脸苦瓜相，死缠不放。
贾相荣失笑道：“还有一种最直接有效的办法，那就是去刺杀尧平歆和苻坚。”
叶惊鸿回敬了一个傻乎乎的笑脸道：“好办法，回头我就酝酿去。”
灰蒙蒙的晨色笼罩四野。
梁韵纯推开虚掩着的房门，兴冲冲的奔进龚小雅的闺房，忽然红着脸垂下头。
叶惊鸿、刘清莹俨然在床上，前者仰躺在正中，因床位宽度有限，两红颜美人
差不多就是半挨在他身上，撩人暇想。
龚小雅、刘清莹一同斜着身子坐起，低头看了眼昨天霸道挤上床求救的情郎，
相视甜笑。她们鬓发整齐，衣裙未宽，显然叶惊鸿昨夜并没得逞。
龚小雅惊讶询问道：“看你慌慌张张的，一定出事了。”
梁韵纯依旧低垂着头道：“兆常侍进府宣旨，让叶大哥进宫，干爹满脸沉重的
叫我来告诉你们，看来非常不妙。”
叶惊鸿翻身坐起，咒道：“他娘的，来的也太早了些。”身上的衣服当然也是
完完整整。
这正是他昨夜来求救的症结所在，可是身边这两位满肚子坏水的美人却不发半
语，没出任何帮他脱身的好主意，存心静观其变。
叶惊鸿转头又躺了下去道：“韵纯帮个忙，就说我昨晚上给尧平歆打伤了，身
体抱恙，面圣就免了。”
梁韵纯呆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咭咭欢笑道：“这个忙好帮，记得我帮你一次，
下回人家要你帮忙时可别见死不救。”欢笑着蹦跳而去。
龚小雅涨放容颜道：“这可不是办法。”
叶惊鸿苦涩道：“一个女诸葛加上一个擅于酝酿时势的大阴谋家全帮不上忙，
我又能怎么着，托一时是一时吧。”
慕容薇的声音忽然传来，失笑道：“很少看你这么颓废的，怎么不过来问紫燕
呀。”
叶惊鸿急病乱投医道：“紫燕快说。”
“那你先答应人家一个条件”，慕容薇暧昧道：“不，不，得让小雅和清莹答
应我一个条件才成。”狼子之心昭然若揭。
叶惊鸿等三人同时咬牙切齿，刘清莹低声警告道：“紫燕能不能正经点，信不
信我和小雅有能力把你给扫出宏景府去。”
“别嘛”，慕容薇软声细语道：“那紫燕白说好了，用你那一招啦，无论再来
请人的是谁，给他不问清红皂白的扫地出门，不信还会有第三个死皮赖脸上门的。”
这种形同葛谟戏谈的下作方法亏她说得出口，照样说等于没说，她简直在拿人开刷，
存心挑逗。
叶惊鸿牙齿咬的“咯咯”响，气道：“清莹和雅儿反正够坏了，再坏坏不到哪
去，好像不用我担心。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梦月、小诗和可儿，把她们给带坏了我
可不饶你。”
“又碰上一个狠心的了”，听着叶惊鸿给身边美人推下床的声音，慕容薇失笑
一声，在那头装模作样的伤心抽泣道：“说到潜移默化的能力，谁敢和你比去。紫
燕一直认为自身有够独立，可那天晚上听到你遇险后一下子就失控了，瞧人家多在
乎你。反正咱们是一家子嘛，互相分享一下总便宜不了外人。”什么深情绵绵的动
人话一到她嘴里准变味。
叶惊鸿、刘清莹三人相视苦笑：对这女流氓实在是打骂皆非，头痛得紧。
梁韵纯不一会就气喘吁吁的跑回来道：“打发走人，快起床陪人家酿酒，龚伯
伯在下头等不耐烦了。”
叶惊鸿三人唉声叹气的起身：她总是大事糊涂，小事精明，这种事要是像她想
的这么简单早就天下太平了。因为苻坚要是这么容易放弃就不叫苻坚了，他一定还
会派人，而这人的最大可能性就是尧平歆。
正在和谐的享用早饭，梁韵纯又气喘吁吁的出现，当然是尧平歆来了。
叶惊鸿意兴索性的坐着，摆起大谱，淡化道：“别把人晾着了，请啊。”竟然
不亲自迎接。
梁韵纯猜到他的用心，嘻嘻一笑，回头去请人。
慕容薇紧紧注目，幸灾乐祸道：“你可不像受过伤的人，小心给人一眼识破，
扣下罪名。”
叶惊鸿潇洒的笑了笑，故意逆向运行真气，绞乱心脉，俊脸瞬息发白。
迎着众美人投来的惊异目光，他开怀道：“现在像不像？嘿，我冤死这家伙，
看他怎么解释。”
从美人的失笑声刚落下，两声轻微的脚步声先后传来。
陪在一身红袍、面白无须的尧平歆身边的是凌风云，叶惊鸿不能不做做样子了，
起座迎接道：“惊鸿抱恙在身，不能远迎，统领见谅。”
尧平歆扫视不动声色的凌风云，一脸关怀的道：“哪里。听说将军受伤，大王
非常震怒，急派平歆彻查冒充平歆刺杀将军和耶律沉典的刺客身份。将军一口认为
是平歆，请提供一些线索，好让平歆洗脱罪名。”一句话四次自称大名，与叶惊鸿
不用官衔的称呼针锋相对，来意的确不善。
叶惊鸿一脸愤怒道：“叶惊鸿亲眼所见，并同统领交换了好几招，统领为何不
敢承认，这不能不让人寒心啊。”对他知道使临院异变不以为异，因为苻坚如果没
有一个消息灵通的渠道，谈什么去克制武人势力的扩张。
凌风云等四人大感佩服：他表情逼真，连明知伪装的他们也隐隐感应到腾腾杀
气，扮演起来是丝丝入扣，俨然被假戏真做。
尧平歆怔了怔，一脸严肃道：“将军受阴谋者愚弄了，交往时间还短，平歆不
好用人格担保，但昨夜平歆恰好整夜陪伴大王身边批改奏折，从掌灯时分开始，始
终没离开过大王一步，这事一品左侍可以为平歆作证。”
他的确是不简单，脱口而出的话让人没法子反驳：苻坚和宁楼冰堂堂身份，又
是他的死党，谁有胆子去公开怀疑他们，哪怕真有其事也没法确证得了，这种处理
方法唯一的结果就是叫人乖乖相信。
叶惊鸿傻了眼，好久才懂开话道：“想不到竟然不是统领，那么刺客到底是谁？”
尧平歆沉着声音道：“很有可能是罗碧堂的游贤潭，这个人与我多方相似，嫌
疑最大。”
众人惊愕难当，半真半假：一晚上时间能把目标集中在行踪一向飘忽不定的游
贤潭，的确是有本事。
尧平歆清了清喉咙道：“早朝时间将至，请将军让平歆护送您进宫。”
叶惊鸿赶忙装出伤势没有控制住似的重重咳嗽，直到面红耳赤后才停下来，一
脸歉意道：“刺客功高盖世，惊鸿至今没能压住伤势。烦劳统领回复大王，可否…
…。”
尧平歆殷勤道：“大王千叮万嘱，务必请将军在早朝前进宫一趟，请别让平歆
为难。这样吧，平歆不才，愿助将军一臂之力。”
身上的假伤让他一帮非穿帮不可，因为必竟有没有受过伤的经脉一捏就出来了。
叶惊鸿暗骂一声老狐狸，苦笑道：“统领好意心领，大王如此厚爱，小将跟你走一
趟就是。”
众人相继黯淡下来，他终究没办法逃过这一关，接下来能否逃出政界旋涡只能
全靠他自身了。因为排解政界纠纷并不在道教使命行列，众人极力避免的是政教一
体，最主要的对手是武人，而政界纠纷却是物竞天择的自然规律，就此出发，连刘
清莹和龚小雅在某种程度上也赞成他摆脱掉政界束缚。
--------
爬爬书库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