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时每刻(代序)
吴亮
人们之所以写作,常常是因为他们相信,那个有待书写的事物实在至关重要,
或者期望已久的真理已经显身,正等着有人去揭示、判断与预告。这一诱惑如此激
动人心,人们似乎站在阳光闪耀的片刻,目不旁视。在这紧要关头,写作者开始忘
记了世俗的烦扰,他们肩负使命,事件正在临近,末世之钟仿佛敲响,远方传来箴
言,而经典也将要诞生。
一百年前,当塞尚不分季节气候地反复描绘那座平淡无奇的圣维克多山的时候,
那座山是默默无闻的,一如凡高狂热描绘的麦田。不幸的误会紧接着发生:几十年
后,他们的画先后被陈列在博物馆,闻风而来的游客立即把这些画包围了。他们痴
迷地欣赏已经荣升为经典的圣维克多山和阿尔的麦田,柔弱的心灵则在领受圣洁艺
术带来的感动。与此同时,也就是这群有教养的游客,当他们恋恋不舍地从博物馆
离去,驱车赶赴下一个景点的当儿,却不会对郊外另一些无名山脉或乡村农田有丝
毫的感觉。
写作的命运与此相仿——卡夫卡并不陶醉于莎士比亚,他关注的是身边令人厌
倦的日常进程。卡夫卡把他的日常关注写进了他的作品,使之成为寓言。圣徒在日
常中诞生并且死去,后人把他搬上祭坛,然后以诠释权威的身份高谈阔论俯看芸芸
众生。今天的文学生产性学者,除了在课堂上讲授卡夫卡经典所表现出的博识,却
一点也没有卡夫卡所具备的能力和姿态,他们只是寻章摘句,获取授课中的戏仿乐
趣,却丝毫不能对自己的时代和日常生活有相似的敏锐发现。
问题的实质到此已经显露,那就是:天才的洞察力是指向一切的,而且,这种
才能的闪耀是在“每时每刻”。生活连绵不断地在我们的生命沿途展开,它是道路
而不是景点。
塞尚从不关心他的画是否会进入博物馆,他在写生的时候常常扔弃作品。真理
绝非是隐蔽在道路尽头的一个神秘处所,而是道路本身。作品只是行路时的足迹,
它不是真理,而是寻找真理的证明。如果艺术家身后成了圣徒,艺术作品被追认为
经典,那都是对我们的催眠。
“每时每刻”,这是唯一不可绕开的生存事件,它从无宏大和渺小之分。
艺术家并非在以他们的经验教会我们得胜之道,那个虚妄的目的地便是所谓史
诗的殿堂。艺术家,不论是塞尚、凡高还是卡夫卡,他们教会我们的是忍受,而不
是成功秘诀。这种忍受,是毕生的,它贯穿在我们每时每刻的生存之中。
如果我们再回到写作这个开始时的话题上来,那么结论就是:真理是随时敞开
的,它昼夜敞开在我们脚下和道路两旁。真理并不仅仅是阳光和飓风,真理还是我
们脚下的泥泞和道路两旁的尘土。
忘记经典,忘记艺术家甚至忘记圣徒的事迹,唯一应当颂扬的,是所有的圣维
克多山和所有的麦田。每时每刻,它们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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