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聊时代
九十年代以后,由于大众文化市场和传播业的蚕食,写作特权正逐渐从一小部
分所谓的文人和作家那儿转让出来(虽然由文人和作家撰写的当代文学史并没有终
结)。民众的失语症(他们的私人交流散失在民间,却没有对文化正史构成有效影
响),随着书面语时期和代言人制度(即由那些拥有写作和说话优先权的人物包办
社会声音的时期以及相应的表达程序)的解体而有了治愈的希望。民众社会的声音
被发现了(听者和说者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它开始产生效果。但是,一种真正意
义上的“公民文化”(如阿尔蒙德所论述的)并未迅速来临,先期涌现的,是我们
此刻正在亲历的“民众庆典日”,或者是一种节日狂欢式的“市场喧哗”。它把收
集来的私语(或来自内心的)上升为一座城市的所有居民都耳熟能详的普遍闲聊
(通过广播、电视屏幕、报纸副刊上的写作、影院、电话节目和歌带复制品),它
言及民众社会的一切秘密:宠杂的信息、生活现状、肤浅的话题、道德常识、日常
情感与趣味、对偶像和包装的过分热衷以及由此导致的精神事物延搁、衰退与休克。
现在,我们不出家门(当然我们只要愿意,随时能走入城市深处的另一个场景),
闲聊便可以开始了。“陌生的人群”(如里斯曼所论述的)之间有了倾诉与回应;
彼此的隔绝状态打破了,我们阅读通俗小说,在电视屏幕前看肥皂剧,同电话节目
主持人聊天(尼采说:人走向他的邻人是为了寻找自己)。我们从流行歌曲的唱词
中谋求“外来指导”(就像里斯曼所指出的);我们知道不仅我们,而且别人,生
活也常常“出了问题”(就像海勒所说的);然后我们通过上述途径,获得一种温
暖的安慰(冯尼格说:就这么回事)。
我们经由闲聊,了解到什么是好东西和好品位(库里奇断言:广告就是使人们
对更好的东西产生购买欲望的手段)。什么是礼仪和高雅(“他们必须接受文化的
熏陶,而不只是识几个字而已”这是商业巨头费莱纳在本世纪初说的)。我们慵懒
地坐在房内,闲聊把我们包围,“存在从四面八方向我们涌来”(雅斯贝尔斯如是
说)。遥远的往事,身边的琐闻,失去的童贞,青春的故事和老人的演义,它们都
被陈述,或者,浮现在屏幕上,连屏幕上的人物,都在那儿侃侃而谈无休无止(
“人可以借助语言的表达把人整个地歪曲了”,这是雅斯贝尔斯说的)。我们跳来
跳去地倾听(或观看)各个片断,闲聊的主题不停地变幻,“没有时间去展望整个
生命”(也是雅斯贝尔斯说的)。我们在闲聊中获取一点理解、温情和爱(荷妮指
出,那是现代人“对爱的病态需要”。当然,弗洛姆的意思正好相反)。我们在闲
聊中潜移默化地学会了流行用语和表达式,修辞、声调、吐字时的节奏,拖腔与尾
音的升降都充满了学问(雅斯贝尔斯说:未被照亮的种种现实就遮蔽在习惯用语之
下)。不过,这种闲聊,究竟使我们和世界接近了,还是相反地,变得更为生疏和
茫然呢?(托夫勒说,信息和知识越多,我们就越难以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是,至少在目前,闲聊还没有把我们变成“想象中的世界公民”的企图。它仅仅
是形形色色的私语——祝祷,与他们分享快乐、发牢骚、失恋、乡愁,自我欣赏、
调侃、逢场作戏、小幽默、趣味传授、节日恭贺,礼仪往来以及所有情感絮语(例
如苦恼、受挫感、忧伤、失意)的无限蔓延。
情感絮语的表达权,现在回归于那些无名的私人(无论是维特还是包法利夫人,
他们都把表达权让渡给了代言人:歌德与福楼拜)。同时,由于任何一种情感絮语
都由它的当事者直接陈述,它就以原始素材的形态迅速被许多陌生人所吞咽、分享
与尽览无遗(虚构性的消失是这些平庸故事仍能打动人心的重要条件)。民众不再
有读经典小说的必要了,因为在他们身边,类似的缠绵悱恻的故事有的是(虽然他
们难以见到这些故事的真实主人公,不过他们确信主人公在地点与时间上与他们的
共存性)。毫无疑问,民众的失语症在得到了矫治(医生不能期望他们出语惊人),
但是,这种表达权的下达和均分,必然导致文化整体的下滑(代言人的缺席或失效,
使文化丧失了代表人物)。“基本智能的下降”(拉斯奇的说法),民众闲聊中所
流露的“所有个人关系都带有一定的肤浅性”(罗素的说法),以及通过闲聊将自
己的情感定型在易懂的句型中,使自己最终成为“被制成标本的人”(爱略特的比
喻),这就是闲聊时代的第一个成果。
在一个闲聊时代,潜心思索又有什么用呢(我们想起了荷尔德林的诗句)?人
生的真谛已不在书斋中,而在音像架上,在屏幕的广告动画里。它们向我们灌输
(或推销)生活的“真理”,每天为我们摆出一张魔桌(我们想起了格林童话中的
召唤:“餐桌,摆满”),出示“长命药水”(我们又想起了巴尔扎克的小说)和
护肤美容霜(对青春永驻的承诺酷似“从此过着快乐的生活”这样一句《天方夜谭
》中常用的结束语)以及“有钱真好”的朴素箴言。随后,它又义愤地或者娓娓而
谈式地向我们诉说“金钱的罪恶”与人在拜金狂潮中的堕落(如莎士比亚所揭示的),
所以不能“犯规”(广告则在另一边煽动:有钱赶紧“花掉”,这才是减轻罪恶杜
绝他人欲念的最好方法)。这种层出不穷的自相矛盾的陈述,是因为所有的闲聊者
(歌词作者、播音员、剧作家、记者之类)都处在一个自相矛盾的时代。这个时代
已经失去了批判的潜能和最初的震惊感(已经不再有新思想了,一切都在历史上演
出过),但是它都能把所有的现成的批判言词接纳下来,消化掉并输入闲聊者的知
识档案,然后在合适的时候将它检索出来,向听者讲说。不错,这就是闲聊时代关
于享受/ 罪恶,金钱/ 道德彼此和解的范例,而闲聊本身则不失优雅地生存在这一
背景前,成为这种和解的又一成果。
那么,我们的性爱关系又如何在闲聊时代找到它的表达式呢?“骑士精神死亡
了”(我们想起了吉诃德),情爱“陷入金钱的冰水中”(马克思的经典用语),
男人在两性之战中节节败退(我们想起了女权主义);而同时,男人的声音仍然顽
强地存在:女人成了在家中等候丈夫的“漂亮摆设”(广告的核心图像),她们是
“小甜心”(影视中的常用称谓),“女强人”(好事的记者在经济至上,崇尚成
功的历史氛围中的溢美之词),“受害者和悍妇”(这是波娃的概括),如此等等。
我们无法分辨出闲聊中的女人形象究竟是什么。闲聊还告诉我们,性爱本身并不重
要,重要的是维持性爱的“技巧”、“操作”和“游戏规则”(荷妮说,在对爱的
要求后面,隐藏着一种内在的敌意)。闲聊告诉我们,一切都是身外之物,关键是
自我的感觉,自我的保护和自我的完善(于是,关于个人生活的美妙安排就是我们
的主题),办法就是竭力去追求为时尚所主宰的更加肤浅的事物(尼斯特朗所言),
以免遭他人的侵扰与损害。闲聊最后说,我们必须装扮自己,过好每一天,(生命
太短促了),尤其是不放过每一个节日(德博德说,人能利用每个机会和借口“不
间断地造出许许多多的虚假需要”),与此同时,“塑造”一个现代人形象就不仅
为了应付社交,而且简直是我们的头等大事。我们都是艺术家,而“艺术家的头一
件作品就是他自己的性格”(梅勒的名言)。现在,我们知道了闲聊时代的另外一
个成果:不仅每个人有闲聊权,而且有表演权,它使我们懂得,我们每个人在本质
上(也许是在受到暗示以后)都是“纳西索斯”。
也许,我们正处在以“纳西索斯”命名的文化中。诸如“历史时间感的淡薄”、
“成就的失色”、“个人主义的登峰造极”、“娱乐工业”和“文化多元化”(都
是拉斯奇的提法)在我们的闲聊时代产生了回应,这是一种不可避免的“文化后效”
吗?我们在深夜的倾听中(电话节目愈来愈盛行了)
陶醉,不是因为失眠才倾听,而是为了倾听才失眠(这是真正的自恋,即纳西
索斯情结)。声音偶像融合了我们自身的一部分,“把自己体验成偶像的一个局部”
(凯恩伯格如是说)。在无边的闲聊和等待闲聊之中,我们患了幻想症,把声音误
作现实,然后上瘾、入迷、沉醉以至“不得不麻痹自己直到一无所获”(班吉斯的
结论)。
经由闲聊,我们得到了虚妄的“延伸”(凯恩伯格的一个术语),延伸到时代
的风尚里,成为其中的一员。闲聊使我们生活在一个热闹而平庸的大家庭中,得到
温暖和身份的认同。的确,传统的写作与阅读,已丧失了本来的魅力与功能;当电
视主持人、喜剧明星、歌手、播音员(以及拉洋片式地在屏幕上露面的名流们)纷
纷登场的时候,文人和作家,千真万确地是应当“下课”了。
民众的私语再也没有私人性可言,当他们彼此打开那封“被窃的信”(爱伦坡
有一本同名小说),却失望地发现并没有什么精彩之处。他们全是平庸的人,不过,
现在正是平庸者狂欢的最佳时刻。当城里的人全都成为“犀牛”(尤奈斯库有这么
一出戏)的时候,谁居然还不是犀牛,那“它”一定是“出了问题”。那么很好,
文人和作家,快去加入闲聊吧(轻蔑地)。
闲聊时代有了民间一切阶层的加盟(不仅有文人、作家,还有白领、官员以及
所有偶然遇到的无名人群),看来它还将延续到下一个世纪。对白、台词、独语、
恳谈、讨论、娓语代替了“宣传特权”,成为我们今天的交流形式。一个“不留姓
名的文化史”(套用沃尔夫林的说法:“没有姓名的艺术史”)正在出现,形形色
色的闲聊者相继登台,川流不息,我们记不住其中任何一个,可是他们一起制造了
如今的文化盛况(在“市场喧哗”中,你不去分辨你就听不清任何一个小贩的吆喝)。
闲聊的“集群现象”(豪塞尔的术语)是我们时代的一个奇观,闲聊者们共同
“创造了一种时兴”(史密尔的评论)。现今,还有谁能对这种时兴保持距离呢?
我们除了为这种时兴犬儒式地寻找根据,真的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干了吗?在这样的
历史间隙,精神休克可能是它休息片刻的唯一体面理由。艺术本来“总是能实现它
曾要求的东西”(沃尔夫林的信念),但是现在艺术无法拒绝商业的合谋计划,使
两者归并为“娱乐工业”。而历史中的美学,也成了闲聊中的片断,被点缀在平庸
的节目中。“艺术家个人可能会失败,但一个时代的艺术意向却注定要实现”(梯
兹的信念),在这样的闲聊时代,失败的将是谁,什么又是“时代的艺术意向”呢?
闲聊时代留给未来的遗产,就是一份没有人签名的庞大文件。悲观主义业已崩
溃,言说本身的喜悦,并不追认单一的先辈与谱系,游牧式地在各种文化碎片中浏
览,迅速地从一种观点过渡到另一种截然相异的观点,捡回已被放弃的,抛却那刚
获得的,调和矛盾,层层叠叠的幻影,灵活地摆脱意识形态的教条,论题本身的四
分五裂,这就是——闲聊时代。
但是在这座城市中,精神并没有彻底休克,灵魂独白仍在持续。肯定有这样一
些人,他们将以脆弱的生命穿越这个历史间隙,给未来留下他们的签名。他们想起
了格劳肯和苏格拉底的一段著名对话——当苏格拉底描述理想的生活方式与理想的
社会时,格劳肯反驳道:“苏格拉底,我不信在地球上的什么地方有这样一座上帝
之城。”苏格拉底回答说:“无论天堂中有没有这样一座城市,或者地球上有没有
这样一座城市,有智慧的人都将循着这城市的方式而生活,并以此为准则而装点自
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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