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剧院的修辞
今日的文化境况愈来愈像一个城市剧院了。
在这个我们亲历、目击并听闻的城市剧院中,并不是所有的人与事以及建立其
上的推论都能够被如实地言及——名称、表达、和叙述是受到压缩的,被延误的,
或者是经过审慎修改的。人与事及其推论的公正性和客观程度,常常处在不能充分
揭示和暧昧状况中,成为潜台词、伏笔、隐蔽的线索甚至是另一家剧院的剧目。显
然,对城市的描述所发生的上述空白和残缺,来自城市剧院的多重禁限,而不全是
描述自身注定不可避免的内部弱点。
但是我们并不能生活在一个失去重要名称与核心叙述的城市剧院中。我们不能
适应这种分裂,一边跟随着剧情的物质演进,一边彼此间却在用另一个剧本的台词
来作文不对题的交流。我们必须指陈我们身边的人与事,必须阐述我们每时每刻的
感受和对城市的零星见解——只要交流还存在,只要城市还在对我们每个人起作用,
我们就得拥有叙述,就得对那些人与事命名。
假如我们不能使用某种叙述,那就换一种叙述;不能使用某些名词,那就换一
些名词。这样,交流得到了恢复,见解仍然被陈述,城市剧院的剧情进展完好如初
——这就是我们所共处的城市剧院的一个重要特征:修辞。
实用修辞,就是一个试图改变剧情的人用同样的台词去解说不一样的剧情,或
者用不一样的台词去解说同样的剧情。对剧情的禁限通常总不如对台词的禁限,因
为城市剧院对台词的敏锐是超出我们想象的。它能容忍剧情的重大修改,那是因为
它对剧情的理解完全依赖着对相关台词的理解。实用修辞是一件谁都可以穿的外套,
关于这一点,城市剧院永远不会计较;它只要外套的存在,至于谁在穿它,城市剧
院是视而不见的。
抒情修辞,就是一个不愿保持沉默的人在描述那些难以直接迎对的生存处境时
所运用的语文策略。它只是为了说出情绪,却不是为了说出引发情绪的实体。抒情
修辞往往会选择一个无力进行自我辩驳的平庸对象,实施讨伐,然后在与稻草人的
搏斗中胜利凯旋。抒情修辞是一种姿势,它用华丽的文藻去歌颂抽象概念。而城市
剧院总是无例外地为这些得胜的勇士献上鲜花,因为勇士们虽然使用了愤怒的台词,
但是他们却迟迟不说出为什么愤怒。
纪实修辞,就是从局部剧情中产生,却又反过来去装饰另一些局部的剧情,并
利用部分剧情的公开性为全剧的晦涩作整体说明的那样一种文字。
学术修辞,就是挪用别的领域的范畴,冷僻学科中的术语,一句新流行的俚语,
一个普通的日常动词,或者新的理论中的只语片言,解答城市剧院中涌现出来的问
题。修辞懂得,在名称和问题之间拉开距离,反而有利于问题的提出。城市剧院实
际上比修辞更明白:一旦问题不是以问题的形态呈现,而被换成某个比喻或形象名
词,问题就只能成为另一个东西。所以,学术修辞就是改变一个问题的提法,以谋
求对原有问题的逃避。
日常写实修辞,就是怀着朴素的挚爱去描绘城市剧场中一切毫无意义的事情。
用一种凡庸句式无可奈何地自我命名,无声地嘲笑那些可能指向精神领域,而主体
又难以接近触摸的人与事,从而建立起一座主体能够在其中安居乐业的纸房子。在
那纸房子里,只有日常概念,而且这些日常概念仅具有简单自我重复的特征,它们
均不指涉及较深的精神范畴。事实上,日常写实修辞除了对精神的恐惧,还具有对
事物本身的恐惧,这种恐惧采取了最乏味的方式把自己包藏起来,在一堆最无诗性
的凡庸词句中寻找他们的“日常诗意”。可是,城市剧院中到处遍布这种日常诗意
和日常幸福,这种修辞的功能并不在于它能否像镜子一样照出城市剧院的某个角落,
而在于它总能不失时机地谈论城市剧院对日常生活的百般关怀和恩宠有加。
杂闻修辞,就是一种封闭术:在人多嘴杂的地方,用简单明了的言词诉诸局限
在日常叙事的剧院观众。让他们满足于轶事杂闻的阅读,同时又让他们停止追问的
手段就是从常用词典中勾去相关的字与词,然后反复强调朴素的常识,以此作为杂
闻叙事的全部,并散布这样一种看法,即:凡是深刻的问题一定是和观众相脱离的,
是少数人夸夸其谈的甚至是不诚实的。
就这样,日常写实修辞和杂闻修辞把世俗情势的一切细枝末节铭刻在城市剧院
的舞台上,充斥在我们的视觉空间。生活起居、流水帐、庸庸碌碌、习惯、作风、
小是小非和与之相配的物质条件覆盖这个空间,布置成一个舒适的小住处。日常写
实修辞及杂闻修辞是一张通俗示意图,它们不愿把世界和人理解成他们理解不了的
存在物。
后现代修辞,就是只看到的物的力量却不看到权势的一份剧情说明书。
后现代修辞张开双臂迎接物的登场,并以此为由拉平了各个等级文化间的差别,
在原先的阶梯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狂欢舞台,所有的不同角色都比肩而立,唱同一
首赞美歌。当城市剧院所谓的中心表演区域被扑面而来的泛文化多元主义驱散之后,
整个剧院都为之沸腾了。我们只看到一个强有力的修辞用语,那就是“后现代”,
后现代的修辞策略改装了原先的老故事使它变成光怪陆离的时装表演。
然而,这一试图唤起全体观众共同参与的时装表演仍然因为它在修辞上的单一
性而不能进入城市剧院的最新内核,它满足的不过是修辞上的喜悦,并幻想通过这
种令人喜悦的方式重建中心。
人文论辩也修辞化了。修辞化了的人文论辩产生于两个对立的修辞家的结合,
但是这种文化的同谋关系却被城市剧院错综复杂的剧情线索掩盖着。
在两种或三种观点的对照中,人们似乎只能接受其中的一种,却不知道这种故
意的对立构造背后是另一个叙事作品,更不知道,真实的关于问题的陈述完全在论
辩之外的某个地方——因为城市剧院的禁限,论辩采取了迂回的方式,而迂回,有
时会绕到更远的地点。
当然,论辩修辞可以为此辩护,因为至少它可以为城市剧院带来必要的思想活
力,而一切迂回都是一种策略。论辩修辞认为,这种状况是不得已的。
但是,只要论辩不能彻底地对所论及的事物有所触及,那么修辞就会成为吸引
观众的主要焦点,而论辩就会沦为一种姿态。那是由于在论辩的区域里,命题仅仅
是另一个不能充分言说的事物的替代品,它是一个文质分离的符号,而内容总是含
混的,亦此亦彼的或羞羞答答的。
写作的纯修辞因素在城市剧院中得到鼓励,修辞进而取代了写作的镜像功能,
成为游移在剧情之外的纯粹文体。写作中的文体逻辑遮掩了真实逻辑,历史虚构、
寓言、游戏、彼时彼地的老故事、文明碎片中的漫游,都是这种文体逻辑所生产的
制作物。写作只有那些短小轻松的随笔中得到这一形式的最大自由:日常经验、趣
味、时尚、国粹、先辈传说、怀旧、生活起居以及所有与之有关的悦人的议论,有
时也掺带着小杂感——修辞在这个领域最自然地逃避了城市剧院的重大叙事并不失
优雅地维持着沉默不语的形象。
不过,对这一遍及城市剧院的各种印刷品的修辞类型,剧院批评家似乎表示了
不满。问题是,批评家所指出的尖锐主题,尽管的确是那些随笔所逃避的,但同时
也是他们自己所逃避的。剧院批评家只是义正辞严地要求别人去融及城市剧院的重
大叙事,而他们同样没有这种触及的能力。因此,批评在城市剧院中非常有趣地变
成了另一种修辞类型:它不过表明批评家的词语习惯和使用这些词语所带来的骄傲
与欣悦,而不是去用它来表达词语和城市剧院的同一性。
修辞在城市剧院里还具有形象性。形象的复制和随之而来的大面积播放,修辞
就挤掉了剧院的日常性而把表演性日常化。表演,作为修辞的一种,成为比自足的
日常生活更为真实有效的生活样态。为被人观瞻评议而生活、说话、表达,这便是
我们在城市剧院中每天目击到的“样态人物”和“样态形象”。表演正遍及一切有
镜头伸进的角落,先是被拍摄,然后在事后在别的场合再次显形,就成了城市剧院
所有短暂事物企图延宕自身的一种方式。
娱乐修辞,就是给易朽的城市剧院的开心剧情碎片涂上一层釉面,就是不让生
命从迅速流逝的时间中消失掉,而把重大叙事推到舞台深处将那些花花绿绿的表象
当作每天的厨房菜单。
图文修辞,就是层出不穷的琐细情感的矫饰。通过大量的唱词,情感被经典化
和群体化,拼贴是唱词的唯一修辞风格,唱词背后的情感不是情感本身,而是语词
的历史运用,比喻、借用、转义、并列以及闪烁不定的排列品。
城市剧院的观众需要一系列定语,这会使他们放心。定语是一种护栏,人扶着
它走路,就能免遭跌进无名深渊的惊恐。言不及义的定语就是这样大量诞生的。它
们是不及物的,但又是和真实若即若离有所暗示的。
重大叙事并不因此而被逐出城市剧院,一些涉及重大叙事的命题仍然间或被提
出,只是命题总是一再地修辞化。在城市剧院,观众被告知他们正处在物质主义占
据主导地位的时刻——修辞说,物质取代精神已成为现实,另一方面,对物质的反
抗也正在由别的一些修辞慷慨激昂地进行。然而,在两种修辞之间,城市剧院的另
外一些重大问题被悬搁了。
因此,首先使用一个新修辞就是把第一阐释权紧紧地抓在手里,使其后辩驳成
为它的陪衬或延续。修辞知道,重复一个命题,会使这命题变为不可绕开的实在体,
一个必须面对的剧情和台词,而真实的存在则在命题背后被人们所遗忘。
其实,修辞的功能就是对城市剧院本身的遗忘,而这种遗忘恰恰正是城市剧院
的最大秘密。修辞试图逃避真实,而逃避本身又正好是最大的真实。
人们在修辞的欢悦中享受到虚假的言说的满足,的确,城市剧院的性质,就是
它的假定性和角色表演;而修辞,再合适不过地成为它的唯一表达式。我们不能想
象城市剧院中的一切都能如实地显现出来,如果那样,城市剧院就将不复存在。除
非到了那一天,我们才会真正地恢复我们的言说,而把修辞以及修辞的一切成果送
进城市剧院的博物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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