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今天的作家？

    米兰·昆德拉在他的小说《笑忘录》中有如下一段话：

    著书癖在人群中泛滥，其中有政治家、出租车司机、女售货员、女招待、家庭
主妇、凶手、罪犯、妓女、警长、医生和病人。这向我表明，每一个人都是一个潜
在的作家，没有谁例外，所有的人都有权力冲到大街上高声大喊：“我们都是作家！”
不错，我们都是作家，著书作为少数人的文化特权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只要
找到出版商，你就是作家，这是多么激动人心的一刻！不过，昆德拉忘记了补充上
另外一些著书者的身份，他们中有过时的女演员、退休官员、发了财的艺术家、破
产的小老板、留学生、打工仔、花边新闻收集者以及挎着背囊和相机到处采风的旅
行家。

    但是在怎样解释这一空前盛况时，昆德拉却过于深刻了。他说：

    著书癖如此风行的原因是，每一个人都忍受不了这么一个事实：他会在不被人
说起，不被人注意的悲哀之中从这个冷漠的世界销声匿迹。每一个人都想把自己变
成一个词语的世界，要不就追悔莫及了。

    问题是，你成为一个著书者，但你并不能保证被人注意。在只剩下匆匆浏览，
甚至只浏览书名和封面的时代，谁是你期待的读者呢？词语免使你在无言的世界中
销声匿迹，却使你在更多的词语泛滥中销声匿迹。我们都是作家，我们还知道别人
也全是作家，我们不断听到各种人都在著书的消息，但我们从来就不曾认真读过别
人的作品，哪怕是非常熟悉的朋友的作品，只要想到有那么多伟大的作品被你束之
高阁，就没有理由希望别人会读一读你的作品了。

    瓦雷利说画家“提供他的身体”，安迪沃霍声称“每个人均可出名”，而我们
只需写下自己提供的经历与见闻，就能够以作家的面目出名。我周围有不少“作家”，
他们说他们只是为了挣钱谋生，因为有段日子作家是被人轻视的。现在，他们又说
他们在从事一种高尚的劳动，因为今天的作家又处在众人的视线之中了。他们开始
坐在某张桌子后面，为那些踊跃购买他们著作的读者签名，把他们的姓名签在已经
印有他们姓名的作品的扉页上——这真是激动人心的一刻：有什么别的商品，在出
售的时候需要签上劳动者的姓名呢？

    然而这仍然不能保证读者会记住他们。他们无法从世界中提取画面，只有窃窃
私语，公开这种私语到底是为了什么？没有愤怒和希望，没有畏惧，没有荣辱，没
有想象和顽强的生命力，甚至没有像样的剧情和文句，这是为了什么？

    在读者那一边，上述的丧失则在他们生活中同时发生。写作、出版、签名、购
买，然后并不阅读，这就是今天作家的基本命运。著书并不会教我们在活着的时候
成为真正的人，这就是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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