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顶的文人
一切都今非昔比了。随波逐流,这就是我们的真实写照。幸存的文人们在分享
了时代大筵席的一份残羹后,还剩几个继续在发表救世空论,或仍然一如既往地奢
谈终极关怀?这个最后的自助晚宴上,谁在听谁呢?更多的文人,难道不正警觉地
竖起耳朵,起劲地打探最新消息和动向,生怕自己再一次落伍吗?早先的话题,他
们完全置于脑后,扔到一个什么地方去了。无休止的清谈,难道不是很误事的吗?
变化是剧烈的,剧烈到我们已无暇来分辨这是一种进步的趋势还是一种下滑的
征兆。看来,希望由谁来评估这个环绕着我们、价值无定和目迷五色的世界,早就
是跟不上潮流的古典要求了。管它这个世界是什么,重要的是你打算在世界上抓住
什么!适者生存,劣者淘汰——除此之外,全是扯淡。
好了,当精神界的人选普遍空缺,人们纷纷离席争先恐后地涌向世俗之门时,
是些什么角色为之兴高采烈,欢呼雀跃呢?在以往,那些备受尊敬、博学深奥和赫
赫有名的文人们是怎样自信地站在讲坛上的啊!如今他们去向何方?不错,他们本
来就是凡人,怀中揣着的教条本来就不是发自他们内心,他们不过就是些教书匠、
模仿者、概念优伶和传递消息的信差。因此,这些意志薄弱者和智力平平者面对现
实种种难题惶然失措、竞相哀声叹气也就势所难免了。他们开始羞羞答答地羡慕一
切富翁,十足外行地追随肤浅的时尚。
他们甚至耻于承认文人的身份,对自己的碌碌无为悔恨之极——现在,他们无
论如何都要挤上最后一班地铁了。
由于文人们把精神物放到了食利的天平之上,这种衡度方式就使前者无足轻重
了。看到这景象,大量的平庸之辈就放下心来,因为,再也没有人会攻击他们的平
庸,再也不必为他们的平庸而悲哀啦。精神物滚向某个角落,至多成为一种可购买
(当然也可扔弃)的装饰品。现在,他们有更多、更充足的理由去嘲笑从前向来是
教导他们的文人们:瞧,你们那一套连你们自己都不相信了吧,而且,你们又是那
样的寒酸、捉襟见肘、迂腐和一钱不值。
算了吧,你们这些可怜的文人!
但是,处在精神知识圈之外的平民大众,通常是无心去嘲笑文人的,况且,生
疏并不是嘲笑的充足根据。嘲笑文人的,恰恰是那些原先混迹于文人群之中,一向
是鼠目寸光、毫无才气、对他们的同行怀有职业嫉妒心的舞文弄墨者。他们对精神、
知识和文化,只持有一种尺度,即它们可以用来交换。
当这些事物在今天的市场上价格暴跌时,他们就整个心神不定了。如今,出于
长年压抑的智力上的自卑,他们在抛弃了这种收益甚少的舞文弄墨生涯时,便把由
他们的同行所从事的精神工作拉到一个和他们相同的水准(天知道这两者是如何的
不同啊!),然后予以否定。他们假借大众之名,为他们的彻底庸俗化找到了最体
面的逃路。
精神并不因为这些没顶文人的贬斥而放逐。精神是不能用食利天秤去衡度的。
精神是它自己的立法者和衡度器。当那些平庸的文人相继没顶之后,一些真正的文
人保留了下来。他们将是精神的传承者,他们仍然持续地对世界进程发生巨大的作
用。同时,他们维护了自身,维护了人类的一项原则,即自主地决定自己的生存方
式。
现在,我们终于懂得,作为一个真正的文人,应当是自愿安贫者。他将漫步在
食利世界的边缘,而免遭灭顶之灾。一位朋友在他的一封信中说:可以承受肉体的
失败,但是精神问题必须得到澄清和言说。这就是最好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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