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畅销要么沙龙

    当代文学迎来了它十年以来最为暗淡的岁月。一大批曾经令人肃然起敬的作家
似乎正在被毫无耐心的读者迅速遗忘。在善变不定的时风下，他们虽然还在各种文
学期刊中顽强地露面并把各自或呕心沥血或满不在乎的作品充塞其间，可是仍然改
变不了人们对之冷淡的事实。普遍的来自时髦的压力使他们不是疲于奔命就是束手
无策，在一种烦乱的模仿和顾盼中他们本就贫乏的想象力更趋于衰退。面临时尚、
批评和经济诸方面的不利因素，这些当代作家处于涣散、解体和灵魂无靠的危险边
缘，甚至一夜之间丧失了对这个职业的最后一点热忱和兴趣。低潮不声不响地来了，
这些一度凭借历史机会，凭借生活经验、外在思想、社会问题从事写作的作家；这
些为民请命、好为人师、替人诊病、铸造美好心灵的作家；这些只知普遍轻视特殊，
只知群体不知个体，只知模仿权威不知创意的非风格型作家，现在不仅消失在文学
读者的盲点里，而且消失在职业批评家的盲点里。他们的作品被积压在不断印刷出
来的新书的最底层，冷清清地回忆着数年之前的热闹场面、鲜花还有掌声。惯于生
活在公众视野里的人一旦脱离了公众的视野，那是何等的焦虑！

    这些并不愿随遇而安寡欲淡泊的人们，现在纷纷抱怨政治的放任（！）自由的
太多（？）风尚的衰颓（！）批评的冷落（？）和经济方面的不公待遇（！）。

    他们以各自的嗓音动情地回想当年，回想那黄金一般的岁月，回想那永不再来
的好时光。那种虚假的轰动直到今天还使他们信以为真，以致在把昨天的读者奉为
上帝的同时，又把今日的读者视作迷途的羔羊了。他们一味批评同行的失责，却不
意识到历史机会已经失去。他们不知道尺度是由历史提供的，而现在他们却要用尺
度来要求历史了！他们就是不愿意想一想，何以同样是这些读者公众，兴趣和注意
力会在短短几年里发生了重大的转移？当这些自由读者不再读一度走红的作家的作
品时，究竟是一种进步还是一种倒退？甘愿被灌输和拒绝被灌输到底哪个更好？当
一个初步具有多种选择的文化格局形成之后，那种因文化的单调而导致的虚假趋从
与认同，是否还有留恋的必要？一种状态必然要被别一种状态所代替，一种声音总
要被另一种声音所淹没，文化的单调，问题的一致，趣味的相似，那是多么不幸啊！
依恋这段历史中的文学盛况，又是怎样的自私！当个性终于脱颖而出，当选择终于
成为可能，当问题终于分裂出差异，当社会事务终于可以由该管理的部门去管理，
当文学终于不再狂妄地宣称它能铸灵而愈来愈突出了它的虚构性、想象力和形式诸
方面的因素时，那些若有所失的人们是回天乏术了。不坏吧，至少我们十分适应！

    说当代文学的暗淡，其实只是那些曾经炫耀一时的作家在暗淡罢了。残酷的事
实是那些错误地走上文学之路的人所不能面对的，他们所能做的，只是虚构一个事
实对之凭吊然后再虚构一个事实对之义愤填膺而已。这种非凡的虚构能力，本来是
应当运用在他们的文学创造中的。这些声称要恪守现实主义的人们现在成了最不现
实的人。因为他们希望现实朝他们愿意看到的那个方向发展。他们的保守倾向终于
一步一步将他们诱入一条死胡同了。

    那么，这个他们所不愿正视的现实究竟是什么呢？

    社会价值的整体主义消退了，价值多元主义正在涌现。普遍性在瓦解，或者说，
唯一的普遍性正在于个性的被突出。作家们丧失了发现新思想的专利，在以前，他
们是以这方面的敏感而自豪的。社会事务和现实问题，已经、正在或将由另一些更
合法更内行更胜任也更负责的人去处理和应付。曾经强烈地影响着文学的那些历史
条件——政治目的的突出、批评界的赞助、读者的容易兴奋和经济上的保障等等，
这些线索都悄悄地中断了：社会价值变得多元乃至混淆不清，批评界日益受到多种
理论的渗透影响而彼此很少合作，读者公众的精力被多样化的文化形态和消遣方式
所吸引且不再认为自己可以被鼓动被鼓舞被鼓励，经济法则开始竭力扔掉它身上的
文学包袱，迫使文学也进入商品市场的运行轨道，不再奉行过去的文学保护政策…
…总之，这是一个不再过分需要文学的现实，而这个现实，也因此变得更像一个原
来意义上的现实了。当然，这个现实并非是排斥所有文学的。文学仍然存在着，只
是它开始以新的格局存在罢了。这种新格局，就是市场文学和沙龙文学的并存格局，
或者说，一边是大量畅销小说，一边是少量先锋文学。



    畅销小说永远以赢得公众为最高目标，先锋文学永远以吸引少数同道和未来读
者为最高目标。它们分别以追求空间覆盖和时间绵延为各自理想——前者表达的是
一般公众所希望了解的现实或幻想的生活状况、有趣的故事和自然及商业社会赋予
他们的本能、欲望和心理，他们注意的是情节、悬念、经济、事实和可读性；后者
则是通过个人的想象和生命体验来表达纯粹个人化的精神虚构乃至对一般人类状态
的理解、疑问和新估价，他们还把注意力集中到语言形式、结构和新颖的想象力方
面，不断地进行那种几乎无望的精神冒险和试验。真正顺乎现实的作家应该是畅销
书作家，剩下的就是那些孤独的不顾一切牺牲的先锋文学的朝圣者和献身者。畅销
书作家的姓名将出没在市场上，而先锋文学的创造者则在沙龙里高谈阔论并诵读他
们的最新作品。那些对左边的先锋文学作家说“脱离大众”，又对右边的畅销书作
家说“迎合大众”的人们，现在无疑成了一种十分古怪的角色，一种既游离在公众
之外又藏身在公众之中的文化庸人。

    怎么样？要么畅销，要么沙龙，没有中间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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