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浮浅主义

    看来在今天，我们难以指望再寻找那些深刻的意义了，现实的变化与改观不是
用语言所能概括和抵挡的，一切都浮上了表面，生活在一个平面上移动，深度慢慢
消逝，思想融化在物质之中。易朽的物质变幻着它的形象，它的具体形式没有一样
是永驻的，只剩下物质本身的诱惑。彼此接替的物质匆匆流逝，毫不足惜地带走了
所有附丽于它们之上的时髦见解，另一些时髦货又伴随着新颖的物质登台了。谁又
能知道它们在人心中逗留多久？频繁地向我们显身的物质得意非凡地炫耀着它们的
感性力量，搔首弄姿；我们不再有什么抵御的有效方法，只是听凭它的诱引，沉湎
其中，用感官而不是用头脑去体验那些包围我们肉身的种种教条、禁令和空泛的意
义之追寻，结果就掉入一个浮面而浅薄的物质世界中去。所有的事物都浮浅化了，
我们仅仅以收入的递增来理解进步，消费的方式成了多种价值尺度的总标准。现代
观念被滥用，数量超过了质量，时间被空间所覆盖。历史已切断，传统已遭摒弃，
现实只不过呈现于今日之中。昨天已消遁，偶像已倒坍，我们被裹挟在商业主义的
洪流里，为浮浅的事物而生存！遗忘成了一代人的通病，更替之快使人茫然无措，
不再有谁计较早已成为一纸空文的去年的许诺！不信任情绪在滋长，滋长到没有愤
怒的漠然程度。理论沦落为一堆陈言和传说，信仰蜕变成市民的周末仪式与老妇的
香炷。没有什么来世，人们为即将来临的明天而求签；急功近利驱赶着绝大多数人
的运作，深谋远虑的未来之探讨不过是书呆子的清谈。哲学化解成一摊支离破碎的
语言水渍在实利原则的阳光下悄然蒸发，知识遭奚落，精神受贬抑，艺术之神颓然
垂下高傲的头颅，去俯就那些物质的包装和庸俗之徒的浅陋点缀。信誓旦旦的友情
偷换为互利的交易，诺言可以不兑现，计划朝令夕改，白纸上充满了不堪入目的乱
画乱抹，又有谁能负起责任？争夺不该有的权益，推卸应承担的义务，我们为自己
谋求最大的利益而肆无忌惮。道德松弛了，各种解放理论被歪曲地传播，老化的秩
序无力地作着挣扎，尚有余力者和不甘落伍者迅速地做了变化的同道，戴起了新潮
的假面。轻佻的年轻人在街上游荡，酒吧里目迷耳聋的声色瓦解了人的自信，我们
不乏美酒和咖啡，可是我们没有谈资和真正的伴侣！一切都被购买力所取代，投机
抵销了工作，富与贫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撩动人心。人变得空前地无力，他们需要
依赖虚幻的人工环境，需要名牌衬衣、香水、席梦思和最新型号的家用电器！爱情
不再有渐进的程序，性爱被简化成技术操作，成功之道和人际策略也无不技术化操
作化。实用主义的假人空心人包围着我们，心灵里失去了最后一方净土，对话除了
买卖不配有别的内容，人和人的彼此利用如此的赤裸裸。现实主义的生活方式飓风
般席卷而来，形而上的祥光消散得无影无踪，追逐金钱是这个浮浅时代的唯一竞技，
它汇成了壮丽景观，连每个观众都在摩拳擦掌。人们已经面目全非，个性贬值，徒
劳的新潮服装和金银佩饰品为苍白的少男少女增添仅剩的魅力，除了金钱的炫示还
有别的炫示物吗？虚荣仰仗着商标，想象力全部用到了人的享乐方面，迎合官能的
广告软化了人的创造冲动，他们除了“获悉”时尚所必需的视听能力，还有什么能
力呢？精致和粗鄙同时出现了，享受的精致和精神的粗鄙，这是多么协调的互补文
化，这真的就是我们久遭压抑而期冀多时的感性型文化吗？思想逐渐变质，人们先
后放弃观点投合潮流，为的是持续这种顺时势的生存。新的社会形态并未形成，我
们只不过站在一个初始的起点；可我们的想法却匆匆走过了几个世纪，直到今日还
不知该在何处停留！浮浅的目标是再明确不过的了，人们制定的远景计划中仅包括
经济的增长，却没有现代工业社会中已有的其他成就！社会的转型濒临艰难的阵痛，
对结局的预测无端乐观或是悲观都是同样显得理由十足。浮浅的时代怎么可能知道
它的发展趋势？浅近的利益和眼前的平衡耗尽了人们的智慧和想象，他们还会把剩
余的精力用在将来吗？随意地想象将来的五十年一百年，与豪迈地扬言一万年的虚
飘之论又有什么区别？没有人能绘出确凿而详尽的发展蓝图，未来既已渺茫，谁想
退入历史吗？可是回忆也不美妙，除了远古的辉煌和近代的废墟，我们的回忆中还
有什么值得记取的？我们真不晓得该仰赖什么而生存，也不晓得该为信奉什么而生
存！通货膨胀普遍使人麻木，在一个对金钱的价值都不再相信的环境中还能希望人
们相信什么？新经济文化差不多吞噬了一切历史文化的精粹，但是公平、自由和机
会均等诸原则似乎并没有得到相应的提升。特权、等级和关系网为新经济文化模式
增添了官僚特征和投机特征，知识与科技显得如此不重要，充其量成为货币持有者
的奴仆。资本的地位在与日俱增，知识阶层再度沦于清贫，那些冒险家和剪息者却
一掷千金成了这个时代酒宴中的上宾和主顾。消费繁荣的假象下是供应的虚脱，多
样而混乱商业文化乃是假文化，人们通过时髦的认同和不负责任的虚夸宣传正在进
一步将千百万大众引向平庸、麻痹、食利、虚荣和空前的浮浅中。当代的文化正是
这么一种浮浅的文化，一种毫无深度的表层文化，一种没有未来感的即时文化，一
种非哲学非宗教非艺术当然也是非精神的伪感性文化。这是一种充满了假象的文化，
一种自我满足和自我毒化的文化。



    自诩为现实主义或倡导现实主义的作家们，此刻你们在哪儿？在这个浮浅主义
的时代，你们干了些什么呢？你们是否也身不由己地加入了浮浅主义大合唱？你们
是否正视过上述的种种现状与疑问，公然向它们作出应战和批判？你们除了重复众
所周知的过时教条，又有过一些什么创见，有过一些什么新姿态？现实主义理论也
空前地浮浅化了，差不多成一张既激动人心又软弱无力的标签。你们是否是脱离现
实的现实主义者呢？是否回避了尖锐的意识形态冲突，仅仅在一些枝节问题上发表
宏论呢？你们反对文学艺术的形式主义，可是你们的现实主义理论早就“形式主义
化”了！我们什么时候听到过你们对当代文化独具慧眼的发言？在剧变不息的时潮
中，你们这些羞羞答答抽象的现实主义者怎么可能稳定人心、干预时政、革新文化，
又怎么可能以一种精神力量将我们带向未来呢？你们讲的话连自己都不相信，怎么
能要我们相信？你们曾经奉为经典的理论，和今天这个浮浅的时代有着多么严重的
脱节，神话已经破灭，坚持必然妨碍发展。你们只有投入对现实的真正批判，你们
的理论才会有复兴的可能。你们做得到吗？究竟谁更现实主义呢？

    迎合现实和回避现实的人当然不是现实主义者，现实主义者不正是那些充满批
判精神永不妥协的人们吗？当现实主义成为一种“显学”的时候，它的革命内涵就
被阉割了，在这个浮浅的文化环境中，难道不正需要一种无情的批判，一种不断的
批判吗？而这种批判，又怎么可能仅仅由现实主义的文学艺术（即便是真正原意上
的现实主义）来独自承担呢？浮浅主义的时代正带给我们一个匮乏的时代，精神的
拯救难道不是我们全体的事吗？若我们不在今日就开始面对着来自浮浅主义的挑战，
我们在下一个世纪的精神生活就会成为问题。实际上，这问题在今日便已向我们提
出，并无声地发出警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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