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先锋一如既往
严重地阻碍着我们时代的文学先锋的,不是前方的荒漠与空无,而是身后的那
些大多数人,特别是那些以大多数人代表自居的庸人。庸人总是大批产生出来,任
何时代都如此;先锋却总是罕见的,任何时代也都如此。
这些庸人们现在开始兴高采烈了,因为他们自以为目睹了先锋文学走入了绝境,
他们闹哄哄地回到了旧有的范畴,百般讥笑先锋文学的“失败”。
他们是怎么来衡量所谓的“失败”的呢?当然,他们看到了读者的锐减,没有
出版商竞相出版这些作品,而批评家则一副懒懒的样子,于是他们就断定先锋文学
肯定是出了毛病,他们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好东西应该是受大多数人欢迎的!
可是,大多数人不但在过去,现在抑或将来都不会知道究竟什么是艺术的好坏,
他们总是陷于盲目。这也便是永远有投他们所好的形形色色代言者的根本原因。
大多数人是按照习惯来生活的,他们天然地抵触新鲜陌生的事物,他们把安全
视为生活的准则,他们不愿轻易地接纳前所未有、尚未得到证明的观念和事情。重
经验而轻想象,重此岸而轻彼岸,重实利而轻梦幻,这些特点注定了他们不喜欢所
有带有冒险性的东西。可是,先锋的文学和艺术不正是对这种安全感的破坏,不正
是对人与世界常态关系的挑拨,不正是对日常语言思维的颠覆,不正是一系列闻所
未闻、见所未见的形式创造吗?
想象是不能用经验来反驳,彼岸是不能用此岸来否证,梦幻是不能用实利来检
验的。那些只会窥测动向、揣摩时势、打探大多数人喜恶的庸人,他们从来不知道
什么是先锋文学,他们不过是被市场行情所左右罢了;他们一度为它的走红唱起赞
歌,现在却一反故态,永久正确地指责它的冷寂了。他们的根据是什么呢?他们根
据的理由完全不能成立,因为先锋一旦被大多数认同就不再是先锋,而今天它重归
冷寂,恰恰是先锋文学的自然命运。早些时候,庸人的企图把先锋文学消解在大众
文化中,他们趁机在其中捞取一勺羹;那才是先锋文学的悲哀!值得庆幸的是,先
锋文学终于从虚假的普遍认同中解脱出来,成为一种独立的文化形态和力量了。
先锋文学的美学出发点是艺术的个体人本论,它不追求民族性和地域性的表达,
这些中间价值既不具有人类特征也不具有个人特征。民族性和地域性对人类来说意
味着封闭和狭隘,对个人来说则意味着禁锢与压抑。在先锋文学的辞典中,没有民
族性和地域性这两个词条,这是没有商量余地的。
先锋文学反对权力本位论。它纯粹是个人自由的形式化,纯粹是个人想象力的
原创性表达,纯粹是含有幻想潜能和革命批判潜能的语言陈述。先锋文学还反对大
众本位论,因为正是大众本位构成了权力本位的基础,它始终是一切保守的审美价
值的土壤。大众习俗、趣味、道德和日常规范无疑是对想象的窒息,对创造的扼杀。
无论权力本位还是大众本位,都会导致文学的工具论和服务论,而将文学的最内在
本质——个人自由——掩盖起来,使它成为一种十足被动的东西,进而使所有读它
和写它的人都成为一群被动的东西。
先锋文学不代人立言,在它看来代人立言是一种权力的僭越——它既然反对任
何权力凌驾于自身之上,当然不会将自己凌驾于他人之上。先锋文学是人类持久不
衰为争取个人自由的灵魂战的一种当代方式,是对整体主义价值观及其它各式各样
强制性价值观的反抗。在争取个人自由的过程中,先锋文学通过的不是行动,而是
幻想;不是现实的运作,而是想象的运作。人在行动中获得自由是必要的,这毫无
疑问;但是行动的边界和极限总是自由的一个威胁,它们使个人灵魂的无限自由愿
望成为永不能解除的苦恼根源。因此,诉诸幻想,在幻想中达成自由,这是人面对
自己不自由处境的唯一出路。
同时,人在现实世界中认识、操作、把握世界,使自己的计划、欲望和利益得
到实施和满足,这也是毫无疑问的;不过,尽管现实从来没有出现过完美的状态,
尽管人的意志总是指向现实的改善,可是这正好表明现实的永不完美性已经构成了
一种极为笨重的干预人们非功利性想象的怪物,干预人们纯粹精神的内在生活的一
整套僵硬物质。所以为了捍卫人作为精神存在的权利与需要,就应当在一种特定的
场合,通过特定的方式来摒弃现实这个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怪物,抵制物质对人的
引诱。消除占有欲,在艺术想象和单纯的幻觉中将精神作伟大的提升,这种提升经
由形式表达出来,经由文学表达出来,体现出人的一种高贵性,一种非现实性和非
物质性。真正的先锋将一如既往,从不左右顾盼,看他的邻人在忙碌些什么,听他
的邻人在评价些什么;真正的先锋只看着自己想象的画面,只倾听自己灵魂的自由
呼喊,只书写自己的文字。现实与他何干?物质与他何干?埋怨他脱离现实的庸人,
不正好犯了同样的错误,即脱离了先锋们的灵魂现实,不自量力地说着蠢话吗?
小土丘有何资格责备高山脱离大地?高山正耸入云霄!
在这种对现实的超越中自由来临了,自由此时此刻是一种内在的体验,能分享
的人不会是大多数。文学先锋命定了是文学的少数派,他们无求于大多数。市场和
他们无关,他们在少数人心中建起了想象的圣殿;大多数人认为这一点没用,少数
人却相反地认为这是精神生活的必有内涵。宗教价值怎么能用经济尺度来衡量,文
学价值又怎么能用实用尺度来衡量呢?
这些被宗教和文学逐出的弃儿,有什么理由要宗教和文学来迁就他们的世界呢?
他们为什么不通过政治的、经济的、法律的和科学的方式来更好地治理他们的世界
呢?
这些庸人们,别来破坏先锋文学的纯洁,走开吧!
生括在想象里的文学先锋是不会向现实妥协的,他们不屑于审时度势,他们照
自己的方式感知世界组织世界,从来不需要多数人的首肯。他们和多数人的疏离是
因为多数人滞留原处,而他们早已踏上陌生的土地。庸人们讥笑说他们中间有冒牌
货,可他们总是指不出究竟谁是冒牌者,只是一味笼笼统统地朝他们脸上抹黑。任
何一种东西都可能会有冒牌货,这说明什么呢?
不正说明只有好东西才值得冒牌吗?
对庸人们的指责,文学先锋是不会去反驳的,因为他们根本听不到庸人们的声
音——他们完全沉浸在自语中。他们完全沉浸在想象中。他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天
国中。他们完全沉浸在创造中。
有什么比在现实之外再创造一个语言现实更具有魅力的事呢?文学先锋一如既
往地进入到形式的探险里,创造出一种形式,不正是人的智慧和人性的最高表现之
一吗?上帝造物,艺术家造形,神和人就是这么分工的!为什么想象要变为事实?
想象不要人的禀赋吗?所有的技巧、幻想、制作方法都是人超越自然性和摆脱功利
性的伟大表现,它本身就是奇迹。文学先锋不会去追求他作品的可验性,超验才是
他的目标。他把自己和别的一些少数知音携带往一个新的感觉空间,使它提前来到,
在此刻呈现。在今日的所谓再度崇尚现实的浅薄文化中,先锋文学卓然而立,孤军
作战。它不占有空间,却拥有时间,它是唯一具有绵延性质的文学。事实上先锋文
学根本不可能哗众取宠,因为它没有哗众的手段。任何一种哗众的观念、信仰或作
品,都必须事先加以大众化的改造。所以我们永远不要期待先锋文学可以被大众消
化——除非它先放弃“先锋”的立场和方式。
于是它只能是坚守自己的。这些文学的少数派们,正在干着艰苦的工作,他们
持续着毫不退缩。他们把生命投入他们的文字,由文字来绵延他们的想象,使之长
存;大多数人则正好相反,他们把生命尽情投入现实,在粗糙的感性经验中绞杀了
想象力,使之死亡。文学先锋正在拯救人的感觉和想象,拯救人的造形能力和拯救
人性。我们不能抱怨他们的收效甚微,因为我们一开始就不应当为大多数人代言。
为不要自由的人去争得自由是没意义的,和无须想象的人去高谈想象也是没意义的。
少数人的事只对少数人有价值,个人的事只对个人有价值,文学幻想只对文学幻想
有价值。当然,先锋只对先锋的同道有价值。
因此,上述言论肯定会招来反对便在逻辑之中了。不论怎样,先锋们是从个人
深处走出又融入人类少数精英分子灵魂的独特者,他们和今日的现实肯定格格不入,
他们是一些精神上的游离分子,他们不会占有显赫的地位。
不过,他们占有的精神地位是大多数人不可企及的。庸人们对他们满怀妒意,
于是就混在大众人群中讨伐他们了。
还是不要再提庸人们吧!让我们向那些先锋们脱帽致敬,要没有他们,我们就
将沦陷在现实里,沦陷在经验里,沦陷在实利里,沦陷在日常语言里。
现在我们(至少我个人)已经明白文学少数派在今日的地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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