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先锋派致敬
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当代文学中的先锋分子和他们的作品不但受到了目光浅
短的读者的冷遇以及唯利是图的出版界的抵制,也受到了教条主义的、出尔反尔的
和缺乏洞察力的批评家的抨击,对此我本来是根本不以为然的。但是,当这样的冷
遇、抵制和攻击正在威胁自由,威胁到文学家个人所选择的存在方式和表达方式;
当这些毫无精神性的訾议成为一种压倒一切的舆论,成为一种仿佛是无可非议的责
难;当埋头于自己的灵魂探索和形式探索的文学先锋分子不屑一顾地采取沉默的姿
态从而助长了某些人的傲慢时,我就忍无可忍了。
我认为,文学先锋派的意义是不能以受一个时期大众读者的欢迎程度来估量的。
毫无疑问,先锋之所以是先锋,首先就是一个少数的概念,被广泛认同的先锋派肯
定是一个讽刺性的称谓。先锋派文学乃是对一个时期文学趣味和文学教养的公然蔑
视,对大众阅读甚至对有修养的知识界阅读的骚扰,它意味着对宁静、平庸、教养
所构成的文学平衡态的破坏。先锋派文学的最高旨趣是自由创造和个人想象、它是
不考虑迎合什么需要的——那是另一部分人,另一部分职业和另一部分文学的事。
所谓自由创造便是对现存已有物的突破,同时也是对现存接受能力的挑战;所谓个
人想象便是对集体经验的超越,同时也是对常识的背离——这些都是由文学先锋派
的天性和内在冲动所决定的,这就是自由渴望的天性,就是狂热地进入某种语言叙
述状态中去并将之形式化的内在冲动。
指责诸如此类的文学脱离生活和时代是完全不值得一驳的。因为这种指责既没
有正当地区分末流文学赝品和富有独创性的先锋文学之间的本质差异,只是含糊其
词地将它们混为一谈然后义正辞严地予以粗暴的否定;而且也根本不懂得先锋文学
脱离生活潮流的现象已经构成了我们时代的一种独特的生活方式及耐人寻味的美学
趋势。何况先锋文学正是凌驾于一般人心目中的那种日常生活之上,着迷于语言叙
述行为的一种艺术形式,一种只有少数重精神轻物质的献身者才能坚持的生存方式
:在物质主义时代走向全面平庸信仰衰落精神性遭到贬抑的时候,他们正在从事可
能是微不足道同时显示出一种高贵性质的救赎工作,以捍卫精神自由,并在过分强
调现实利益的社会中作着维护感觉纯洁性和确保想象力的伟大努力。
我还想说,指责文学先锋派脱离人民同样是不值得一驳的。这种指责似乎认为
文学先锋派是一群游离在人民之外的成员,或者说这些文学先锋派所提供的作品和
人民的生活现状无关。然而,实际上我们所看到的文学先锋派至多是一个少数的概
念。而少数的概念恰恰是在人民这个范畴之中的,谁都没有理由把少数人从人民的
范畴中逐出,谁都没有这个特权,除非他是人民之上的一种存在,而这种存在恰好
是在人民之外了。至于说这些文学先锋派所提供的作品和人民生活现状无关则更是
荒谬绝伦:难道人民的生活不是一种多样化的形态吗?难道某种非常独特的个人生
活不是人民生活的具体展示吗?谁能代表人民说某一个个人的生活不是生活呢?而
且,在人民的生活中,我们难道仅仅看到一些普遍的社会问题,普遍的物质化外表
化的问题,而看不到个人想象、语言方式和叙述行为吗?看不到某些超越日常生活
困扰而追求宗教精神与艺术形式的人的内在生活吗?为什么他们提供的作品本身不
是一种非常具有精神意味、情感意味和形式意味的生活呢?
还有一种对先锋文学的指责除了暴露出批评者的无能为力还能给我们什么有益
的启发?这种批评十分肯定地说,文学中出现了“无主题、无人物、无情节”的倾
向,并且导致了“无读者”。究竟是哪一类、哪一篇或哪一个作家的作品无主题、
无人物和无情节呢?用对赝品的指责来混淆对先锋文学的批评,难道不表明批评家
的视域中一片紊乱已丧失了起码的感觉能力和鉴别力,企图以一种毫无分析的论断
来掩饰自己的无可奈何?对此我想针锋相对地回答:如果你们指责的是一些低劣的
文学赝品,那么请你们揭示它们究竟是什么,并把你们的分析拿出来给我看;如果
你们不满的是你们喜欢的先锋文学,而恰巧这些先锋文学又是我极力推崇的,那么
我敢说它们肯定是有主题、有人物有情节的,问题是你们发现不了它们的主题、人
物和情节罢了。
当然,主题、人物和情节并非是杰出文学作品的充足条件,正如一道鲜美的汤
一定要有水和盐,而仅有水和盐不构成一道鲜美的汤一样。同时我还想问,你们说
“无主题、无人物、无情节”导致了“无读者”,可是你们既然然判定了“无主题、
无人物、无情节”那一定表明你们是读过这类小说的,那么你们算不算读者呢?你
们只能说“此类小说极少有人读”,而不能粗心地宣布说无读者;事实上不仅你们
在偷偷地读(也许读得十分艰难),而且我在读,我的同类也在读,我们算不算读
者呢?
我已经简要地为文学先锋派作了仅关涉到存在权利的辩护,那种肤浅的批评阴
影虽然没有理论价值,可是它们却可以形成一种窒息少数派的舆论,这点我想不必
再作什么说明了。
那么,我所推崇的文学先锋派究竟是指什么,它们具有哪些美学特点呢?
在我逐渐形成的有关文学先锋派的概念中,首先是它的自由精神和反叛姿态。
这种自由精神是通过语言叙事行为体现出来的个体本位论,一种对绝对自由的渴望、
想象和虚构。先锋文学中的自由是自足的,以自身为实体的;它不把自身引渡到实
践,或者说它就在文学自身实践。先锋文学的自由是对生存的永恒性不满,对有限
的超越,对社会束缚的挣脱,对日常感觉的改变和对变幻无穷的叙述方式的永久性
试验。先锋文学是如此迷恋它的形式之梦,以一种虔敬的宗教态度对待之,它认为
有着比日常的实用的世界及其法则更重要更有价值的事物,它不存在于现实生活中,
恰恰相反,它是不可直接触摸的,仅存在于人的不倦想象以及永无止境的文字表达
中。它可能影响到生活,不过它不奢望这一点,因为它在影响到生活之前已经成为
了一种生活,一种少数文学先锋分子创造着的艺术生活。他们是些很不实际的人,
说他们脱离生活在某种意义上并没有说错。他们对生活有着一套自己的看法,这些
看法常常是犯禁的、反常规的、为一般人所不能接受的。他们绝对不是一些优雅得
体的有教养的和讨公众喜欢的人,甚至也不是能博得富有高尚艺术趣味的人士喜欢
的人。因而,他们几乎是共有反叛姿态的,也许他们不刻意如此,但他们的作品总
是这样显示的,不然他们就不是先锋派了。他们并非是一个时期文学潮流的体现者,
而相反地是一个时期文学潮流的反对者。
对文学先锋派的评论要么是预言性的,要么是追认性的;在它的同时代,它不
是遭到非议、误解就是遭到冷遇,只有少数人才能觉察出它的美学意义、革命潜能
和个人想象力之所在,因而在它存在着的时候肯定是孤独的和不为大多数人所接纳
的。
文学先锋派面对的不仅是一个时期大多数人的文学趣味的压力,而且面对迄今
为止的所有文学经典的压力。换句话说,文学先锋派不但要面对大众文化的粗俗迷
宫来寻求它的出路,而且要面对有史以来人类文学杰作的神圣迷宫来另辟蹊径,因
此,它简直是在向所有存在物作孤立无援的宣战,在它背后一无所有。当代生活和
文化,历史和传统为它提供的是一个有待超越的背景;也许文学先锋派部分地汲取
了当代生活和文化中的某些因素,部分地汲取了历史和传统中的某些因素,但是这
些因素肯定是有助于它所扬励的自由精神和反叛姿态的,肯定是充满活力、生命冲
动、个人想象力和充满了形式革命启发的;除此而外的当代生活和文化只是一堆与
它无关的废墟,历史和传统也只是一堆与它无关的非生命的死物。
由于文学先锋派的自由精神和反叛姿态,通常它对切近的日常生活和日常事件
采取了不卷入的态度,它只卷入到自己的想象世界里,那里比日常生活和日常事件
有着更大的风暴和更持久的和谐。它创造并观看自己的形式,在那里倾听宇宙、无
限、人性和想象力的旋律。文学先锋派近乎热狂地沉浸到语言的组织过程里,改变
着说话方式和感受世界、事物和人性的方式,它反对语言的单纯通讯性质,反对语
言单纯传达公共思想,它把语言和事物的那种单一的对应关系打破,找到一种崭新
的比喻通道。在这种纯粹形式化的努力中我们看到了神圣的责任感,这种责任感的
要义即在于拯救人的感觉,因为人的感觉已被语言的实用符号所麻痹所钝化所抽空,
而先锋文学就是要恢复和重建一个新颖的语言世界,然后让那些有相同愿望的人经
由这个语言世界去重新发觉世界,并且意识到人的想象力和形式感受力是何等的重
要。
文学先锋派就是这样发挥着人的一种潜能,一种旨在不断创造语言——世界关
系的潜能。在这一种潜能的实际发挥中,只有少数人才能意识到它的价值所在,这
少数人除了对日常生活的关心,同时对精神事物有着更强烈和持久的兴趣与天赋。
他们懂得,文学的先锋派所从事的工作,正表明人所拥有的超越性和形式倾向,只
有人才能做到这一点。大多数人为生活所累或者为生活所困惑,根本不知道生活之
上还有更富有精神性的价值存在着,他们总是用生活本身的效用来衡量一切精神事
物,当然对此我是理解的。可是为什么少数人从事的形式化活动一定比实用化活动
没意义呢?这个问题怎么能够辩出一个是非呢?我认为,大多数人认定生活本身高
于一切,乃是文学必须反映生活不脱离生活的重要前提,从这一前提出发文学和文
字当然就成为一种工具了。可是文学先锋派则不这么看,他们把精神、自由、想象、
形式看得更高,他们显示出他们是一些有着超越品格和选型能力的人,他们用文字
造型,完成自己的独特叙事形式,他们在一个物质价值占了主导地位的时代仍然是
精神的保持者,仅此而论,他们便足以赢得我的无比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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