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
我们已经推论出,咖啡馆是个处在日常生活缝隙中的空间,它是乏味冗长的生
活散文中的一次换行,或者是单调的乐曲里一个稍长的休止符号。回忆、想象、闲
聊和非份之念,都可以在这种临时停顿中充分展开。因此,虽然也有忙于生活琐务
的实用主义者毫无感觉地偶尔光顾咖啡馆(可能是为了社交或者谈买卖),但咖啡
馆却不是为了他们存在的。就咖啡馆的性质而言,它适合三种人:艺术家(想入非
非的人)、情侣(陷入爱河的人)和游手好闲者(无聊的人)。咖啡馆是他们的经
常聚会的地点,而他们反过来也使咖啡馆长盛不衰。
艺术家是些对尘世意义似乎毫不关心的古怪家伙(他们总是不修边幅、神经质、
易怒或忧郁、像小孩那样任性或者像老人那样陷于沉思),于是他们就十分自然地
选择咖啡馆作为自己的生活地点(延长呆在咖啡馆中的时间)。从一些艺术家传记
中可以得知,画家在咖啡馆中物色形象,作曲家在咖啡馆捕捉灵感(甚至顺手拿起
一张纸就记谱),诗人和小说家则在咖啡馆搜寻素材。与此同时,他们还在咖啡馆
中争吵,起草宣言,交流观点,酝酿运动,制造轶闻艳史——这些反常规的人,由
于在艺术史上留名,就把与他们有关的咖啡馆也一起给拉进了历史。我们出于对艺
术的崇敬,便对那些可能是污浊不堪、幽暗、发生过别的许多幕后丑闻的咖啡馆也
另眼相待了。
咖啡馆是个容纳越轨者的场所。艺术家在许多方面正扮演越轨者的角色。他们
在咖啡馆中暂忘了社会法则(道德的、习俗的、学院的或制度的),因为咖啡馆恰
好显示了这种暂忘的合适环境:非实用、诉诸官能(气味和光线、面目不清的人、
音乐陶醉、苦的或甜的咖啡与点心、服饰和色彩)、社会联系中断(等级退到幕后,
意识形态关到门外)以及由此产生的人和人之间情感传递的新空间。
这个从社会法则中游离出来的新空间(当然要遵守治安法令和经营规则)表明
了精神和情感获得相应自由的可能。对一些想入非非的艺术家来说,同日常的社会
生活拉开距离,撕开缝隙,形成中断和停顿,都是非常必需的条件。同时,官能感
受的上升(在平时,填满肚子是首位的,但这是生存需要,而不是官能感受)也是
他们的快乐源泉(或者是绝望源泉)。艺术家是把某种次要需要提升到第一位的越
轨者,也是把某些次要情感夸张到最重要地位的越轨者(在许多人看来)。咖啡馆
正好助长了他们这种偏执的倾向(因为咖啡在这里的主题化同样是过度的。另外一
个因素可能起作用:咖啡中带有含氮的生物碱,会导致中枢神经兴奋)。
今天的艺术家还在咖啡馆中诞生吗?恐怕很难找到这样的例子了。大公司、拍
卖行、娱乐业、画廓的出版社大量涌现,大众传媒的空前发达,都会使艺术家很少
在咖啡馆中愤世嫉俗和消磨时光。在咖啡馆中交流思想和传播见闻的时代已经过去
(确实过去了)。今天的艺术家通过电视屏幕、印刷物、旅行和电话机同外界保持
密切的联络(他们认识的人更多了或者更少了)。
他们用打字机、电脑、录音机和机械工具进行工作。他们渴望被容纳而不是被
排斥(越轨行为的收敛和对抗性的减弱)。也许,咖啡馆在艺术史上的位置正在消
失(作为同步现象,咖啡馆渐渐变得更舒适和优雅)。不过,我们是否有足够的证
据说,所有的艺术家都退出了咖啡馆呢?
在某座城市的近郊有家历史并不悠久的咖啡馆,它的内景显得十足的奢华。在
那里,今天的艺术家(不是诗人、画家和作曲家)络绎不绝,他们是制片人、剧作
家、演员、绘景师、经纪人、评论家、编辑、专栏作家和导演。
他们仍然闲聊、讨论、筹划。但是,个别的艺术家,那些照样被社会拒绝的行
为乖张的艺术家,又剩下多少,出没在一些什么样的咖啡馆之中呢(或者混迹在可
疑的情侣中和游手好闲之徒当中)?由于他们并不出名(人们总是根据这个标准来
判定某人是否称得上艺术家,起码是否称得上重要的或成功的艺术家),他们只好
被看作普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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