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侣

    咖啡馆的优雅气氛非常有利于情侣们。他们把一种情爱历程带进这里，并且将
它延续下去（或者这里是情爱的起点，偶尔也会是终点）。沉浸在两人世界中，隐
没在忽明忽暗的摇曳烛光里陶醉。把音乐推入背景，作为绵绵絮语的浪漫烘托。把
咖啡的香浓和苦味看作是爱情醇厚的同义语（或者象征着兴奋、思念、嫉妒、猜疑、
喜悦、单恋）。情侣桌上的咖啡是易凉的（时间很快过去，而他们则感到时间凝固
了）。情侣喝咖啡通常是个借口（他们更不实用。不过他们利用不实用的咖啡来达
成情爱交流，却把生活法则很实用地带入了咖啡馆）。他们常常食不知味（过了热
恋期的男女才会恢复对咖啡的感觉）。情侣从来不东张西望，他们至多对桌上的器
具、杯盏和别的摆设（如瓶中的康乃馨、玻璃罩里的烛焰或者墙上的风景画）貌合
神离地注视一番。情侣避开旁人的目光（不过他们往往意识不到旁人的目光）。轻
声曼语地叙说（只见到他们的嘴唇在开合，伴随着面部表情的微妙辅助）。

    咖啡馆中的情侣是屡见不鲜的形象，他们相对而坐，窃窃私语。人们永远不知
道这出两个人的戏剧中的台词，它可能娓娓动听（或者谎话连篇）、幽默有趣（或
者乏味冗赘），也可能是一种试探（无望的等待）、倾诉（引起同情）、埋怨（撒
娇）、讲述（真实的或者经过篡改的）和回答（山盟海誓或者对一件小事的解释）。

    把私生活搬进咖啡馆，使它充满了人情。揣着男女间的心事（或者是和别的不
在场的男女的心事），诉说，隐瞒，夸张，动情，举止文雅（含情脉脉地相视），
在阴影中接吻，用调羹搅动咖啡（纤细的手指撕开砂糖纸袋），往咖啡杯里注入牛
奶，吸烟（拿出小镜子修补嘴唇上的口红），啜饮咖啡，慢慢咀嚼吞咽盘中的小甜
饼，在烟缸中掐灭香烟，手在桌上轻轻相握，这就是情侣在咖啡馆中经历的心理事
实和外部事实（经过经验推断和眼睛观察）。

    与想入非非的艺术家（过去时代的）不一样，情侣到这里不是为了与世隔绝，
而是把世俗的一幕迁移进来。但是另一方面，由于坠入爱河的情侣同样是把一种情
感推到了最高地位，这就产生了同艺术家相似的偏离（差别在于，热恋会像潮水般
退去，而艺术家的激情则难以冷却）。完全不顾及环境，返身于自身的体验与想象
（情爱往往由想象来推动并且夸大），忘记了物质力量（男女之间的多重其他关系），
或者为了寻找一个宁馨的环境（头脑清醒的情侣，很会安排一段闲暇时间），用咖
啡馆的约会来维持情爱关系（已经是例行公事了），度过一个良宵（美妙的时光不
再来），然后储存到各自的记忆里（或者从此不提起）。



    咖啡馆四周的墙挡住了来自街道上的喧闹市声，咖啡馆的音乐则像另一堵墙，
遮掩了来自其他桌旁的嘈杂人语声（尽管是轻微的）。在这层音乐敷设的底色上，
情侣的无边絮谈开始画上温柔的轮廓（有几个乐句或一两节唱词被他们注意到了，
于是就插进了评论，然后又把话题转到别处去）。在咖啡馆中听音乐是最毋须集中
注意力的，只要随手捡几个音符就行（在音乐厅中就要全神贯注了，情侣在那儿是
不能悄悄私语的）。这正如他们拖拖拉拉地呷咖啡能否品尝出滋味，是永远无法证
实的（有必要证实吗）。重要的是，咖啡馆提供了谈情说爱的场所，这里有两件东
西吸引他们：可有可无的咖啡和可有可无的音乐（必须先有咖啡才能把它放在次要
位置，正如必须先有音乐才能把它放在充耳不闻的背景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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