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的逃遁

    作家一度是把他的时代当作素材的，他把这个时代的某些碎片改造成个人的杰
作，以此来欺世盗名。重视素材乃是掩盖想象力贫乏的一个有力借口，也是把文学
降低为时代镜子的思想来源。

    时代不是素材，时代只是人的生存空间和精神空间。文学在任何时代中的意义，
绝非是重现或复述该时代的某些现有碎片或抽象性质，而是对这个时代空间和精神
空间的挑战和背叛，人通过文学获得精神自由，树立新的标准，使他们所生活的时
代暴露出致命的缺陷。

    因此有必要重提作家和时代关系的问题。作家和时代的关系并非是画家和风景
的关系，而是渴望自由的囚徒和牢狱的关系。时代是一种宿命的安排，是任何个人
都不能自由选择的。但是，人可以通过艺术的途径和方法来突破那种宿命，这就是
艺术和宿命、作家和时代的辩证关系。

    我们很清楚，用十足艺术的方法并抱着十足艺术的愿望来处理我们的现实问题
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想象和愿望只要具有艺术倾向，那么它们在森冷地运行着的
时代机器面前一定是脆弱无比的。艺术的有用性绝不在它必须在现有时代中得到实
施或证明，而只需在艺术的幻想中获得实施和证明；它完全是一种精神的假说和想
象的乌托邦。它以没有功利性的形式出现在时代之中，形成一种对立的力量，这种
力量对时代是不具备颠覆性的，更不是谄媚取宠的。艺术，纯粹是在时代牢狱中的
一个神龛，一个天国，它使种种的宿命变得可以忍受，使我们的有限生存得到了超
度。

    由于对艺术的这种超然性质缺乏基本的认识，我们时代的文学当然就显得日益
贫困了。文学的贫困，就是想象的贫困；而想象的贫困，根源就在于怀疑想象的有
用性。但是想象怎么可能在实利世界中有用呢？只要作家依然坚持认为时代是一堆
素材，作家面对的仅仅是现实问题的实际改进，那么他们一定会自动地削弱想象，
进而使自己沦为毫无想象能力的人。也许他们在时代的其他事务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但他们不可能在时代的艺术中扮演重要角色。

    对于素材的强调，对于层出不穷的现实问题的强调，已经给这个时代的文学造
成了危害。人们养成了从文学中观看材料、观看事件和观看问题的习惯，他们成了
一群外在的观者。这样的文学不会使我们关心精神的自由和个人的内心生活，只是
强化了他们对现实过分的热衷心理，把想象从他们的生活中彻底逐出，成为无用的
垃圾。这样的文学推动了时代的非精神化过程，加剧了这个时代的人的那种过分看
重实用性和短暂利益的倾向。一个空旷的精神荒原出现了，人们成了单纯的被动的
消费者群体，他们对现实政治、日用品和一切交换手段的极度关注，不过使他们有
可能微不足道地成为较为舒适的消费者而已。这个时代的新人概念，就这样被制造
出来了。

    对这样的现实情景和可以预料的未来，作家们肯定是束手无策的，他们努力召
唤出来的欲望正是把作家的重要价值降到了最低点。文学的衰落期事实上已经来到，
热衷于政治、经济生活和社会问题，使得文学成了代言品，同时使作家成了代言人。
但是谁来为这个时代的想象力、这个时代的精神自由代言呢？所有的带有普遍性质
的问题即使再重要，也会使响应者忘记了他作为个人的独特涵义。作为消费者，他
们开始向文学市场索取形形色色毫无价值的故事和陈腐的时髦读物，这也是以削弱
他们的个人性为代价的。人们已经成为一群没有特色、彼此相似、模仿来模仿去的
现成品，这种现成品正在被成批制作出来。他们又怎能成为我们时代的作家的素材
呢？

    和现实的频繁接触会把我们完全置于这个既定的背景之中，我们的交流几乎全
都是和现实的交流，人和人的交流也仅仅是通过现实关系来完成的。

    我们已经不知道什么是艺术的，因为我们在艺术中看到的同样是现实。我们更
不知道什么是个人、精神和想象力，因为我们会不假思索地从个人身上看到流行物、
从精神中发现时髦、从想象力背后感觉到一堆具体的素材。我们过着一种类同化的
生活，一切都被普遍性消解掉。我们曾经被伦理观念和政治生活消解掉，现在又不
知觉地被大众商业化消解掉了。

    作家和时代的关系，精神和现实的关系究竟应当怎样？想象逃遁了，它不是自
己的逃遁，而是轻视想象的人们希望跟上时代，所以就把这个包袱扔掉了。这个时
代的表面充满了活力，它易变，什么都不固定，什么都不持久。



    但是，它的实质在相当长的时期里将是稳定的，这就是它的实用性、表面性和
同类性。

    面对这样一个有可能使人们舒适并充满竞争的时代，作家是没有理由欢呼的。
作为精神的想象力的保持者，他们关心的是一些远为重要的事。也许，这个时代的
大多数作家成为现实及现有商业文化的附庸是理所当然的，他们扔弃的想象力可能
在另一些作家身上得到发扬，这都是一种臆测和想象。不过，理论上的想象并不能
代替艺术自身的想象，只有在那样一些作品出现的时候，我们才能略感欣慰地说：
想象复活了。

    那样一些作品今天是罕见的了，它遭到了时代的摒弃。不过，要是作家永远浅
薄地希望追随时代，却不能在时代潮流中确保独立，他又有多少价值呢？在时代的
天平上，作家、艺术和想象是没有份量的；可是，在精神的天国中，天平是另外一
座：只要在它的一端放上一个小小的精神砝码，整个时代都会失去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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