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的权利
文学界的混乱已经是不言而喻的了。不管是哪一个营垒,也不管是什么权威人
士,都无力控制此种混乱的继续蔓延。创见、模仿和纯粹个人化的陈述构成一幅具
有真正革命性的文学景观,不断有年轻的或更年轻的人物登场,同时种种保守之论
也措词激烈地涌现在公众面前。和过去不同的是,人们虽然彼此冲突,无法达成妥
协和谅解,但是他们已经学会容忍了。年轻一代的人用不以为然的神情来对待慷慨
陈词的责难,至于那些年长一辈的人则以困顿和宽宥的眼光打量着这变化太快的世
界,偶尔的几声抱怨也迅速地淹没在一片嘈杂之中,人们已经很少相互听取意见了,
约定俗成的东西在减少,共同语言在减少,普遍认可的价值在减少,所谓权威的影
响力也在减少了。
寻根文学在它的后期因历史主义的复活和狭隘乡土理论的卷土重来而丧失它的
革命性后,就作为一种短暂的运动载入史册了。寻根文学消退之后,新写实派、新
闻体小说、文学中的精神分析主义和观念主义、私人小说和传记、表现主义和叙述
至上主义纷纷兴起;在诗界,反主义、反思想、反交流的意识在抬头,行动美学以
各种方式向为数极少的读者作着费解的文学表演,将他们导向陌生的困境——诗人
们注重的不再是作品而是宣言,不再是作品交流而是超作品的联络;在批评领域,
学院主义和达达主义分别代表了两个极端,专业化极强的分析失去了它最后一批大
众读者,成为个别人分享的精神成果;达达精神乘虚而入,夺回学院批评留下的地
盘,力图在大众心目中继续推倒某些偶像,使已有的混乱局势变得更加错综复杂。
我们在上述场面中,依次看到了大量的仿制品、妄语和天真武断的谬说,也看到了
各种新思想新行动的萌芽和轮廓。这幅光怪陆离破碎了的图画再也无法修复或整合
了,这幅图画乃是由我们自己召来的一个文化结果。
不论人们是否同意,对这种混乱,我们是期待已久了。以历史回忆或预言未来
的方式来回避这一混乱的现实,已经成了许多文学界人士的基本生存对策。事实上,
多年前人们所盼望的那个“多元化时代”,正是以今日的混乱为其革命开端的。一
个理想化的词藻一旦化作感性十足的现实状态,确实会使人们缺乏精神准备。在我
们看来,此种混乱乃是形形色色文学工具主义时代趋于结束的一个标志,同时也是
文学个体主义时代已经开始的一个预演。在它的上空,我们看到了一线文学界真正
民主的曙光。
使人不愉快的是,这一民主的后果,不再以普遍的认同为其现实特征,恰恰相
反,它是以彼此拒绝为其现实特征的。它不再仅仅有权说“是”,而且更为经常地
有权宣称“不”。因此,大一统消逝了,大主题消逝了。也许今后会有大一统的再
度君临,也许今后会有大主题的再度复兴,然而在今天,它丧失在开放之中,丧失
在普遍原则的解体之中,丧失在权威的倒坍之中,丧失在个性化的泛滥和当代消费
主义、物质主义和纷繁的浅表文化之中。
我们除了指认这一令理想主义沮丧和痛苦的现实,我们明智的头脑又教会了我
们什么呢?我们除了对这一普遍说“不”的现实再回敬一个“不”又能做什么呢?
文学就从这一片拒绝的废墟中挣扎起来,小说、诗和批评,就这样沾满了历史的尘
土,在今日的阳光逼照下,在瓦砾中艰难地站起,他们彼此看不清容貌,只是大声
嚎叫:我拒绝!
拒绝号召拒绝指导拒绝灌输拒绝诱导,只凭个人良知、想象、意志、欲望、知
识、本能和创造冲动的驱使,这一广泛的个人主义运动伴随着民主的悄悄到来,许
许多多真艺术家、仿艺术家和伪艺术家为之神魂颠倒。社会标准在相对主义的文化
背景下起伏不定,左右摆动,已经失去了稳定有效的说服力和感召力。普遍理想被
实用主义所取代,一切都随着时间的变易而变易,究竟谁能发现真理并大言不惭地
要人们相信这是真理?思想界的苍白无力是不能由思想界来负责的,相比之下,文
学界的思想自大更显得可笑,因为它居然试图解决连思想界都倍感窘困的问题,而
这问题的实质,正在于我们很不幸地处于一个不需要深刻思想的时代。
就这样,一个初具民主意味同时又被消费主义、物质主义搅得动荡不宁的浮浅
的时代展现在我们面前。文学界的混乱无序实际是整个现实情境部分的一个局部反
映,物价的上涨使精神想象处于贫瘠的边缘,国民收入的再分配使小说家和诗人的
地位一落千丈;为民众和公益操心已成为人民代表、政府官员的应有职责,有更多
的小说家踏入了新闻的领域,从政和经商吸引了许多本来就不安写作的人;原来那
大批被供养着的养尊处优的作家们显得慌乱起来,他们突然感到被抽去了根基,他
们的优越感在一夜之间变得所剩无几。
在这么一个混乱不堪的现实里,要继续成为小说家、诗人和批评家是困难的,
也是容易的。在民主而浮浅的文化背景之下,创见是困难的,它不会有太多的知音,
更不会有太大的销路;可见,相互模仿则是容易的,它适合人们思想懒惰的习性也
适合这个务实的时代,大多数人是不会懂得如何分辨艺术之真伪的。但是不管怎样,
创见和模仿的并存正是今日个性化过程的双生儿,也是文化消费倾向之下的一个双
重后果。它们从两个方面拒绝了以前那种权威至上权力至上虚假群体理论至上的文
学指令,它们放弃了被强行赐予那种工具主义态度,要么听命于市场,要么听命于
自己的内在心灵,形形色色的官方腔调对他们来说显得滑稽而无力了。
另一方面的事实是,笼统的“读者”、“人们”、“人民”概念不复存在,袭
用这些概念批评当前文学现象的人们不懂得读者的拒绝正是自由和个性的自然产物,
而非群体表决的产物,更不表明只有认同才是衡量文学价值之有无之高低的主要尺
度。读者的多寡唯有在评判畅销书时才有决定性作用;至于富有创意的文学,则是
注定不会拥有大量的读者的。我们常可以听到所谓文学脱离人民的责难,但是这种
责难并不向我们界定人民一词的内涵与外延。我们以为,只有个人才是人民的基本
构件,因此只有个人的存在和满足才是人民存在及满足的具体实现。就此而论,今
日文学界的个人化趋势和不可通约的趋势,恰恰是人民受到尊重并赢得精神自由及
创造权利的标志,尽管在这趋势中确实存在着粗浅、模仿、无教养和故作高深的疵
谬之处。
我们有自由创造的权利,当然也有拒绝某种论调的权利,我们将通过自由论辩
使自己的创造成为一种存在;我们不需宽容,宽容是不公平的;我们讨厌被爱,单
方面被爱是不幸的;我们无须听教诲,教诲是傲慢的。我们只有通过拒绝才能建立
自己的生活方式和思想方式,我们只有通过拒绝才能赢得空间和未来。
拒绝我们吧,这样才能确保你们自己,同时让我们和你们彼此容忍吧,这样才
符合现代民主原则。最后,展开辩论吧,在挑战和应战中我们和你们努力在进化中
共存。此外,若有谁被淘汰也迟早会见分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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