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达达批评
1986 年至1988 年,批评界出现了一种不和谐的声音,这声音多半来自年轻
气盛的批评家。这帮自负的家伙好像什么都不满意,骄矜、武断、尖刻和哗众取宠,
并以攻讦、亵渎、冒犯乃至游戏的形象呈现于公众面前。他们目空一切,试图推倒
某些定论或尚未成文的定论,对那些似乎已被文坛公认的权威给予了否定性的评价,
对那些与之有关的史实以及仿佛不可动摇的价值也予以了重新解释,甚至不惜将它
们描绘得一无是处;他们用轻慢的口吻谈论作家、作品和最新的文学运动;他们轻
率地提出不加论证的命题,他们观点善变而不确定;他们盛气凌人颐指气使,整个
文坛都不在他们眼里——这些中国式的达达分子究竟想干什么呢?
达达批评曾经获得不少掌声,也不断地遭人非议。可是在更多场合,人们则以
沉默的态度对待之,以示自己的宽容和无所谓。在我看来,后者也许是贬低达达批
评的最厉害一招,因为达达批评是那样热衷于挑起事端,泥牛入海显然会给它带来
某种遭受轻视的痛苦。不过,与之认真商榷并努力将它引入学术化轨道的非议之论,
又怎么会得到达达批评的响应呢?就事论事的辩论无疑会在无意中掩盖达达批评内
在冲动的真实本质和革命性所在——我将在此文中为今日的达达批评作美学上的解
释和辩护——对这么一种饶有趣味的文化现象若是仅抓住其学术上的疏漏和薄弱环
节予以痛击,肯定会把达达批评困拘于观念领域却忽视了它作为一种感性实践的存
在价值。换言之,达达批评的存在价值可能在美学方面,在行动和姿态方面,而不
在学术方面,即不在它所提出的命题和结论方面。
对那些年轻激进不愿人云亦云的达达分子,没有什么比说不出更新颖的话更使
人难受的了。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将扮演何种角色?我们怎样超过前人或同代人?这
个时代有人在倾听我们的意见吗?那些徒有其名的文坛知名人士真的智商优于我们,
感觉优于我们,思想超过我们吗?批量那么大的文学生产是否在威胁我们的精神空
间?其中多少是第一流的又有多少是末流的?
对第一流的我们一定要崇敬一定要富有教养地赞美几句吗?我们生存在一个紊
乱落后与密集的环境中,怎么才能挣扎出来呼吸到自由的空气?在两军对垒的时刻
我们一定要表明自己站在哪一方面而不可以超乎两军之外漠然视之保持个人独立?
或者我们同时向两军宣战认为它们只是一种文化自我分裂成的两极?我们不想潜心
做学问不是自己没能耐而是学问没价值,我们为什么不能成为后来的学问家研究的
对象?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认真研究别的存在物却忘记了自己首先是一种存在?我们
用我们的声音去徒劳地干预世界,不是为了神圣的目的而是为了表明没有什么神圣
;我们否定一个既成结论不是为了拿出自己的终极结论只是为了证明一切结论都可
以怀疑;我们蔑视一个权威不是为了消灭他只是为了说明权威的价值于他可以被蔑
视;我们有时也扮演出一副公正、严肃、认真和煞有介事做学问的样子,那是为了
和你们通话而不得不采取你们的方式罢了!在骨子里我们就是否定,为了否定我们
什么方式都可以拿来一用,你们若是过于挑剔那不过证明你们没有幽默感,你们不
懂得我们的本意以及你们只晓得了为了维护自己的精神秩序罢了!
对这么一种措词激烈的无政府的自由主义者言论,理智健全的人肯定是不以为
然的,因为任何正面冲突都会跳入达达分子事先安排的圈套。可是,我们不妨在心
里怜悯这些狂傲的年轻人,称他们轻浮、故作惊人之语、自大和缺乏教养。无疑,
在这个逐渐开放的世界中,这帮年轻人产生了一种恐慌感,他们的个人主义倾向使
他们背离了社会的整体趋势在当前迫切的民族任务;他们面对激变中的时代丧失了
驾驭自己的能力,在一个多元的文化环境里无所附丽。这些浮躁的年轻人什么时候
闯入文坛的呢?我们什么时候变得麻痹大意的呢?
可是,当我们这么想的时候,正好撞上了和达达批评共同面对的事实。
这个事实就是:个人面对世界的失控感和无力感。在这个事实面前,人们的区
别仅仅是态度——达达分子承认并推动着这一事实,而理智健全的人则批评并努力
阻挡这一事实的发展和扩大。恐慌感是今日的普遍精神状态,是今日这个时代的文
化特点之一。达达批评企图通过某些过激的言论来缓解这种恐慌,用一种话语勇气
作为自己的实践,以此抵制日益蔓延的失落感及个人无力感,维护个人在主观方面
的最后一点自主权。
达这批评确实是建立在这么一种心理背景上的。年轻的达达分子多半是些敏感
好斗的人,他们特别担心自己被同化、被湮没和被遗忘。对待这个挤得满满而机会
匮乏的世界,他们既然不能大动就只好大喊大叫。他们用富于刺激性的言论将自己
提升起来,有一个符号世界里建立自己的形象,而他们的途径便是竭力改变那个符
号世界里已有的形象——不是去挪动它们的各自位置,就是去摧毁它们。他们知道
天堂的席位是有限的,不采取上述行动他们将永远进不了天堂。他们嫉妒早到的人,
因为正是这些早到的人占据了世界,而他们却被无情地排除在世界之外。该做的都
有人做了,该说的都有人说了,他们又能做什么说什么呢?重复别人做过的事,传
授别人说过的话,对于这些人来说又能有什么乐趣可言?
这个世界给了我们什么机会?这个符号化的世界难道不可以变更不可动摇吗?
我们的工作仅仅是为既定的文化秩序添砖加瓦,让它愈来愈雄伟而使人愈来愈萎缩
渺小吗?
无论达达批评有过多少豪言壮语,它都是一种在文化压力下作个人反抗的产物。
无比多样的文化景观乃是迷失自我的最大精神幻象。只有达达批评在无端攻击一个
对象时才会发现自我的显身。达达批评的俯视与傲慢在一个学养深厚的人看来是十
足可笑的,可是在一个真正了解到人性乃是反抗文化的人看来,它确又是鼓舞人心
的——因为正是达达批评体现了一种将活生生的个人高悬于文化秩序之上的本能冲
动;这种冲动现在日益少见,这种冲动被另一种文明化了的欲望所取代:放弃个人
妄念,竭力归化到文化中去使自己成为文化的一个工具。
达达批评是一种文字化的反抗行动,它对正统、权威和名望都怀有强烈的反应,
我们肯定会对达达批评在理论观点上的不明确和非体系性表示失望,可是一旦我们
了解到它本质上是一种存在的姿态,我们就将在另外的范围中重新考虑它的价值所
在。达达批评提示了一种个人应有的触犯权利,它取消了权威和无名者之间的界线,
使权威下降到任何人可以抚摸的高度。达达批评把人们公认的事物和价值判断看作
一种压制力量,一种消灭想象力和消灭超越欲望的消极存在物,它提示了个人拥有
从无公认事物的前提下重建个人标准的可能。达达批评追求一次性的震惊效果,尽
管人们在震惊之后一无所获,可是在震惊的瞬间已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达达批评深
知价值观是变动不居的,因此它不奢望它自己能成为一块里程碑。在达达批评看来,
任何纪念碑的唯一价值只不过供尚且活着的人们偶尔凭吊一番,却不能指导他们每
时每刻的行动。达达批评提示了永久事物和观念的丧失,惟有反叛和想象力才丰富
了人性的生活以及在文化压力下的自由心态。
达达批评是对我们文化自满和文化整体主义的蓄意报复,是对过量文学印刷物
的抗议。它通过增加噪声的方式减弱形形色色意识形态的噪声。达达批评瓦解了那
种自以为是的神圣感,以不负责任的方式无意识地告诉我们究竟什么是我们当前的
责任。达达批评时常是偶发性的,恰恰是这一点显示了偶然性对人的重要含义。达
达批评总是将一些极严肃的课题随便地加以处理,可是这种随便态度是否正好暗示
我们,那些貌似严肃的课题本来便是随便提出的?达达批评还把某些并不重要的问
题提到一个严峻的高度,让人感到压力过大;不过,这里是否意味着达达批评存心
要把事物的边界弄混正是为了不按照约定来思考事物?
我认为,达达批评是当代文化混乱中的活力表现,也是行动美学的表现。
当人们不无理由地指责它具有一种破坏性的文化性格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看到
我们的文化正在自行破坏,它的敌人主要在它自身而不在外部?而自称为具有建设
性文化性格的人们,又为什么没有从达达批评中建设性地发现当代文化的某些征兆,
这些达达分子身上所具有的当代文化特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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