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论达达批评
一种文化批评运动的成败不在于它是否有可能篡夺既定批评营垒的领导权,不
在于它是否有可能成为新的权威和裁判系统,甚至也不在于它是否有可能在文学史
上占一个显要的位置;衡量一种文学批评的价值,主要看它能否动摇先它之前而存
在着的领导方式,能否瓦解那些令人尊敬的权威和裁判规则,能否令文学史的撰述
者陷于困境。如果今天确实存在着这第一种文学批评,那么毫无疑问,它就是我所
提到的“达达批评”。
达达批评是今日文化中生气勃勃的否定力量,一种批评活力的表现。在谨守规
范的人们看来达达批评似乎构成了对正当秩序的威胁,使那些勤勤恳恳从事文学写
作者无所适从——可是你们为什么要无所适从呢?如果你们觉得它一派胡言你们就
必定不为所动;只要你们感到无所适从那可以肯定你们是虚弱不堪的。达达批评并
不提出终审裁决,它也无此妄念;它不过是指出某些貌似终审裁决的定论是可以怀
疑,所有的正当事物都可以放在重新评价的位置上罢了。
我们的文学就是如此的娇嫩经不起挑剔,它总是用一种乞求宽容,乞求理解,
乞求尊重的表情渴望着批评的赞誉,一旦获得了这种赞誉它便趾高气扬轻视批评起
来。假如相反,它面临着一堆激烈乃至粗野的否定意见,就开始愤怒地变了脸色,
要求批评拿出严密的证据——可是,它为什么不对那些过誉之词提出需要亲见证据
的要求呢?过誉之词不难道也是一种伪证吗?
达达批评通常是证据不足的,特别是达达批评戴起了学术的假面向权威和裁判
系统发起挑战时更显得如此。不过,这正好表明学术对批评是无助的。
学术,尤其是今日那种无生命的学术往往是无激情无冲动的,它纯粹由历史构
成。但是批评,这永远朝向未来冲锋陷阵把对手和自己一同逼入旷野的厮杀,又怎
么能从学术的陈旧武库里领取武器呢?赤手空拳才符合它的本性!
达达批评的首要原则是它的随意性,我公然把它称为“随意原则”。它根本无
须证明,因为它直接起源于一种反感,一种冒渎的冲动。它直觉到某种被公认的文
学现象或作品构成了今日生命的阻力,构成了有害于想象和创造的范式,构成了对
每时每刻的精神幻想的控制。换句话说,达达批评反对的不是坏的文学,而是好的
文学;正是由于好,才影响了后人及同代人的超越,致使他们无奈地生活在里程碑
或纪念碑的崇高阴影下。达达批评有时也会嘲弄一些极劣极糟的文学现象及作品
(它们真多!),不过它之所以故意将它和好的文学混淆起来,取消它们的差别,
为的是在我们面前恢复一片旷野,让我们得以自由伸展精神的躯体。达达批评的随
意原则还起源于人的意志流程,一种盲目的、随机的、即时性的精神姿态,它并不
按照常规、逻辑及种种约定俗成的文化来表现自己,它完全随心所欲,按个人的方
式去估价面对的事物(文学现象、作家或作品),将之置于一种新的也是陌生的关
系之中。
这一“随意原则”的运用,就导致一个令人骇怕的结果,即对文学成就的蓄意
谋杀。
达达批评太需要生存空间了,它不能容忍空间被那些捷足先登者占满,它要竭
力抹除它们;在那块写满了捷足先登者姓名的墙上,居然容不下一小块供它签名的
地方!于是它就用力铲除那些姓名,或者把自己的签名重重地覆盖在他们身上。它
没有因为这些姓名的神圣性或由这些姓名所建树的崇高业绩而放弃自己的生存权利。
它不愿在认同这些成就的前提下过一种只会享受这些成就说些无关痛痒的赞词的无
聊生活;它宁愿去侵犯它们,破坏它们,对它们的辉煌掉头不顾,然后在属于自己
的这段生命历程中把那种冲动的能量展现出来,即便被温文尔雅的人们称之为文化
的暴徒也在所不惜。它是不会温柔地去抚摸那些有教养的人士的,它只会去刺激他
们,使他们陷于尴尬和难堪;它总是挑起争端,促成一系列大大小小的事件,使文
学现象与作品处于一种攻击之下,永无宁日。确实,达达批评常常是不择手段的,
它体现出自己的生命能量,包括它的嫉妒、傲慢、自卑、革命潜能和对传统的爆破
力;它在充分肯定自己的同时往往也陷入一种虚无倾向里,问题是它根本不指望自
己会有长久的(更不用说永恒)价值,它的意义不过是一次性发泄而已。它是很明
白这一点的。
从中我们可以进一步发现达达批评的整个世界观和生存态度,它是最反对历史
性的,当它不遗余力地谋杀历史遗产的时候,它的自杀过程也便开始了。这一点真
有点悲剧意味,在它的全部无情和冷酷中,那些尽情地享受历史遗产的人们可能会
感到一阵寒意和难以抑制的恐惧——他们心目中的那个美好世界是可靠的吗?当他
们在分享这个美好世界时,他们的生命是绝对被动的;绝对没有淋漓尽致地表现自
己的可能!
达达批评的虚无倾向也可以从它的无定判断中看出。我将之称为“无定原则”。
所谓无定原则即是指达达批评在评述一个问题时可能有它的价值指向,不过在
它评述另一个问题时该价值指向就废置不用了。达达批评不仅攻击问题的薄弱环节,
而且把主要矛头对准问题的最坚固部分,予以毁灭性打击。
达达批评攻击糟粕更攻击精华,它攻击一切物化了的神圣与崇高,攻击一切被
无条件继承的文学史经典;在它看来,所有活着的人不应当把自己的趣味当作祭品,
供奉给那些死去的偶像。达达批评试图摧毁偶像就得先摧毁所有支持着偶像的观念,
于是他们就不得不虚无起来。达达批评的虚无乃是为了强调自己的存在,强调自己
在无偶像的情况下的存在,这肯定是对人们的一种严峻考验。受了无定原则的支配,
达达批评把否定当成肯定,它在不断的扫荡中体验类似创始的快感与喜悦。关键不
在它的否定与扫荡是否有合理性(这个要求对达达批评来说显得十足幼稚),而在
这种否定行为和扫荡行为自身的必然性和本能意味,它直接派生于生存。派生于面
临文化压力与文明规范压力之下的个人扩张力。
作为一种运动的达达批评迄今没有过宣言和纲领,这是一点都不奇怪的。我们
既已认定它所拥有的两大特性:随意原则和无定原则,就能推断它从来不是一种统
一的有计划的运动,它完全是分散化的。事实上,我们已经多次看到它的自相矛盾,
它对同代人或同类人一样毫不留情的精神扫荡,我把这种行为称为达达批评的“哗
变”。
不断的哗变就是达达批评对今日文化和今日文学的贡献,我们不在乎它究竟说
了些什么随后又推翻了些什么,至少我们应该知道,“哗变”是对僵死文化和自满
的文学的捣乱性冲击,它已经构成了当代意识形态冲突中的一个奇异景观,并将日
益深入心怀不满的年轻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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