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鸣的意义

    我们之所以渴望争鸣，那是因为我们不甘沉默。难道讲坛上永远只是这几个人
吗？

    争鸣不一定将我们带向真理，却可能使我们识别错误。企图通过争鸣来达到思
想的统一，乃是一项貌似真理而实际上全然错误的要求，因为它在争鸣开展前便已
提出了。

    回顾历史，许多次大争鸣都酝酿着一次大一统，很自然的，我总是对这种大一
统的前兆怀有恐惧——除非这是永远无结论的争鸣，永远自由的意见发表，永远容
许有谬误，永远不奢望绝对真理。

    很难把争鸣和相互攻击区分开来，攻击源于人的一种冲动，它经常是创造性和
想象力的生物学动力。人在攻击中扩大自己的空间，问题是我们得瞧瞧他在这个空
间里作了些什么出色的表演。

    争鸣不是一种被提倡的东西，它根本上是天然。提倡争鸣表明这一时代无争鸣，
还表明这一时代可以绞杀争鸣。争鸣不是被某些法规所约束的言论方式，相反，所
有的法规都理应在被争鸣之列。

    通过争鸣我们不一定知道什么是崇高和神圣，但我们却知道原先崇高和神圣的
事物在其真相上完全相反。

    自由的争鸣是无目的的，它起源于思想和证明思想的愿望。带有目的的争鸣免
不了会强词夺理。

    争鸣将诞生种种新观点，而不能据此杀死别的观点。不过，说新观点可能取代
别的观点，或改变了原有观点的格局，那是对的。关键在于人们对它们的自由比较
和选择，而绝非是强迫认同及强迫放弃。

    争鸣是对谎言、滥言和妄言的限制和揭露。人们由于轻信，这三种言论最容易
得到传播。争鸣虽然无目的，可是它有助于人们思想的澄明，免受谎言、滥言及妄
言之惑。

    在更多情况下，争鸣所要反对的不是谬妄，而是单一。于是，争鸣就成为一种
参与了。

    争鸣一旦进入实用世界，谋求现实统治，必会产生独尊一家，废黜百家的局面。
惟有当争鸣停留在自身时，才能确保争鸣本身——只有保留对手，才是自己继续存
在的唯一前提。

    争鸣者无需有宽容姿态，因为他根本不能杀死对手。自诩宽容者常常自以为有
权宽容，事实上他是在被宽容的情况下奢谈宽容的。

    我不呼吁宽容，因为这是对不平等和特权的默认与乞求。在一个民主自由的环
境中，只有容忍没有宽容。

    争鸣若指向一种特殊的或者迫切的行动，那么最终到来的选择必定会抛弃所有
未被采纳的意见——对这种情况的出现我并不觉意外。那其实不应当称为争鸣，而
是行动之前的方案和策略的讨论，一种谋划，它是行动的预设。

    而争鸣是停留于语言的。

    争鸣是一种运用智力的语言博弈。强壮的人和瘦弱的人在棋枰上是没有区别的。
有的人棋下得极差，可是总是仗着一身蛮力向另一个文静的棋手大肆恫吓，这样的
人我们应当把他赶走。

    有些人十分热衷于争鸣，我一度认为他们没事找事。后来我慢慢觉悟到人在这
个世界上可以干的事情实在太少，心里也就释然了。

    一位著名人士非常严肃地和另一位著名人士发生了争鸣，我找来有关文章一看，
居然觉得滑稽。



    这种争鸣有意义吗？

    不过，一想到过分的夸张的用力太大的严肃能收到滑稽的效果，这种争鸣的意
义便开始涌现了。

    有的人还没有弄懂别人究竟在说什么，他就急急忙忙地去争鸣了。实际上，他
完全可以说自己的一套，不必通过这样的方式。

    我在争鸣中常常留意到人们的气质和风度，却忽略了他们的见解。我有一个严
重的偏见——我怀疑现在还有什么见解还能吸引我。而气质和风度，哪怕以前有过，
也仍然不失魅力。

    参加争鸣的人无不认为自己是对的，或者自己是重要的，这一点大概是无需争
鸣的。

    太多的拷贝，这是我读了许多争鸣文章后的一个印象。

    这是一个相对主义的时代，因而一切争鸣都不会有定论；这又是一个个人主义
的时代，因而一切争鸣都不会激起普遍反应；同时，这还是一个过于忙碌的时代，
因而一切争鸣不仅立即被淹没，而且也确实没有什么值得惋惜；它们一般都缺乏独
到性、想象力和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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