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评是种逃避
如果扪心自问:我所拥有的“自我”真地高出别人一筹吗?我的回答是:
不。
坦率地说,与其说批评是我用来表现自我之工具,还不如说批评是逃避自我之
途径。在我表面的自信底下,隐匿着一种深刻的不自信——我害怕我的自卑与自怯。
这自卑自怯的根源不仅在于个人的愚陋和缺乏应具的教养,而且在于深感个人的有
限和无力。批评是我企图和别人、和世界交换意见和交流思想,用语言文字来说话
的替代品。是的,我之所以批评是因为我确实有着一些想法要阐明,但同时也是为
了掩饰我确实缺乏另一些想法,包括缺乏某一类知识、经验和理解能力——这后者
往往是更主要的潜动力。
一言以蔽之,在我愈是滔滔不绝地表现什么时,我也一定在悄悄地逃避什么。
或者干脆地说:因为我不知,所以我批评。
这一新萌生的想法,完全是从个人的反省中产生的。由此我把它推向了一般的
对于批评的理解,我觉得一切批评都是在试图逃避自我。
批评乃是我们逃避自身弱点,用一种傲视艺术的方式来强化自我的工具。批评
尝试着凌驾它物之上,进而获得自我确认的信念——其中必然包含某种错觉,即对
自我的夸大估价。不管有否意识到,批评多少都渗浸着自夸意图,批评隐藏起自我
的部分无能,把它们成功地掩盖在雄辩之下,向人们奉献出一个经过乔装打扮的自
我表象。批评在此当然不是在进行有意的欺蒙或伪装,而是为了达到某种自我安慰
而扮演了一个文明的角色。
通过文字构造来自我欣赏,批评与诗在这方面怀有相似的目的。但我们不可能
表现真实的自我以供自我欣赏,只可能表现我所感觉到的自我,或者我所愿意相信、
愿意成为的那个自我以供自我欣赏。这个自我事实上已经是自我的对象,自我的创
作了。在对于对象化了的自我进行把握之前,原来的自我却被自我遗忘了,它只记
得作为作品的自我。因而,若我们光知道所欲表现的自我,并将之作为批评的出发
点及归宿,这前提便十分令人怀疑。
所以,建立一个理想化的自我模型,不管主观上有多少诚意,也仍然是对真实
自我之逃避。批评的一个通常用意乃是为了寻求合群,渴望他人的赞同与承认。为
合群而削弱甚或放弃个人主张,看起来是抹煞了自我,其实正是自我的保存意识和
功利原则的一次隐性暴露。换句话说,掩盖或缺乏自我意识的批评,在另一层意义
上是充分体现出自我之狭隘自我之卑琐的。相反,合群的另一途径是尽可能阐述个
人看法,希望人们能够予以倾听予以接纳,这里批评同样是逃避了自我之其他情欲
的(如胆怯、懦弱与自卑)。
确实,在批评过程里,任何一个外在观点都是通过自我来论述的,因而所有旨
在探讨客观性质的批评都打有自我的烙印。不过问题似乎可以相反地提出:任何一
种自我之表现都是通过陈述外在事物来予以展示的,因而一切旨在表现自我的批评
总是依附于外在事物,这被指陈的外在事物之性质恰恰是其他的人们所希望了解的。
人们不会特别关心某一特定的自我,而是关心那个自我说出多少超越单纯自我的外
在观点。他们不会对一个充分的自我表示出热情,他们不会在乎谁在说,在乎的是
说了什么。在此范围内,一个批评家愈是逃避开自我,愈是忘却了自我,越是有可
能得到超自我的客观状况的理性把握。自我是会时常干扰认知的,它会给理性带来
许许多多琐碎的麻烦,使它过于主观,妨碍它取得较为纯粹的事物结论。
批评中存在着无形的群体律令,它暗中操纵着每一个批评者,使他们不能为所
欲为。
批评,可以认作是自我能力之部分实现与强调,它的代价便是逃避另一部分自
我,使之封存起来永不和世人见面。批评对批评家意味着什么呢?一张由社会签署
的聘用书或合格证,上面登记着职业身份以及信用程度。为取得上述合法地位,批
评不得不逃避自我的种种乖张习性,努力和种种超自我的外在力量谋求协调,这几
乎是不言自明的事实了。
我们愈是固守自我,就愈是满足于一叶障目;我们愈是善于逃避自我,就愈是
可能走进世界的深部。
批评是一次通过陈述某项意见、重塑自我(而非表现自我——即已有的、既成
的那个自我)的行动,每一次批评都是一次重塑。重塑本身便暗示了对已有的、即
成的自我之不满。逃避自我在此不再是消极的隐匿,而是积极的再创。
逃避自我的另一层重大含义,是由于把自我的形象和意见与外部世界建立起一
种联系和沟通,进而减轻了孤立的自我的重负。纯粹自我是极容易导致孤立的,这
种孤立的后果便是自大或恐惧。
种种由焦虑、由自大、由自信触发的表现自我的冲动,正是逃避自我的相反表
述——它成了正面的告白和宣言。
但是人性的隐秘是无法以宣言来掩饰的;相反,宣言涂饰下的人性是正当的。
逃避自我在批评中的积极意义在于,它有助于人性弱点、局限和无知状态的扬弃,
有助于人性中情欲因素的升化。
批评帮助自我脱离困境,消除自卑心理,减轻怯懦,逃避自我的狭隘偏见和私
欲,逃避局限和个人孤立,逃避自我之无能与无力,在一个大世界中和他人达成沟
通,使自己成为精神的富庶者并赢得他人的尊重。批评通过思想的圣洁化,逃避了
日常生活的烦扰,使自我成为自我的作品,在沉思中寻找乐趣,给自己一个稍高的
估价,然后向人们出示一张文明人的身份证。
自我并无一确定的本质,自我是生存着的个人的自觉历史。批评也无一确实的
本质,批评是批评家对外部世界(包括艺术)所持意见和态度的历史过程。批评之
所以在逃避自我,便是因为自我始终是不确定的、游移的、形成中的和充满了弱点
的,而批评恰恰表现为对上述自我之特点的超越,获得某种相对确定、执著、完成
了的东西。
批评的性质由此就和自我的存在状态发生了冲突,唯一能解决这种令人难堪和
困惑的冲突的办法,便是批评家不断运用他的意志和理性逃避自我的纠缠,抵达超
我——即世界——的至高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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