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新闻主义文学

    形形色色的报告文学、纪实小说和大特写这几年中持续不衰地涌现在我们面前。
这些我称之为“新闻主义”的报道文学，日益把注意的焦点和范围从以往富有戏剧
性或传奇色彩的个人命运及个人生活历程移向了广泛的社会问题与历史事件，日益
尖锐敏感地参与到现实生活里，并试图对历史重作估价；它努力和各种各样与我们
密切关联的现实领域展开有益而富有挑战性的对话，同时将这对话公诸于世。

    新闻主义文学中的“新闻”具有什么涵义呢？它当然不是指及时报道昨天发生
的事或今天早晨发生的事。在各种新闻报纸或报纸的新闻栏中，我们每天都读到大
量并无价值的“新闻”，经常感到当天的“新闻”是我们熟知的，似乎生活、事件、
世界的事情总是如此这般地重复。有时候，我们也读到令人感兴趣的新闻，它确实
报道了新近发生的事，可是我们总嫌不够充分。

    我们仍被阻挡在世界的部分真况和真相之外不能对它有所知晓，而这些真况和
真相恰恰是我们很想知道而又天然地有权利知道的。当新闻报道因种种原因仍然缺
乏足够的自由缺乏必要的真实缺乏锐敏的感觉，进而和我们的生活实际和阅读愿望
有所脱节时，新闻主义文学便有意识地填补了这一真空状态。它运用了文学的体裁
所具有的自由度和表达方式，大大地向现实的各种真况和真相靠拢，它以一种通讯
的和大众传播的语言，直截了当地向我们叙述发生在我们周围的事，揭发出若干年
之前发生过的事。这些事曾经被回避，被掩盖，可是始终在影响我们的生活。新闻
主义文学以它应有的诚实，向我们袒露各种各样社会的真相，以至我们这些习惯于
阅读那些被人筛选过的“新闻”并已感到厌倦的读者一下子又接触到我们自己真正
觉得有必要了解的新闻了。

    在目前的情况下，新闻主义文学就是一种恢复和重现社会真相的诚实叙述，它
始终如一地贯彻真实性的至高原则。新闻主义文学关注着社会，深知我们的迫切利
益所在，对形形色色有待解决处理而又悬而未决的问题，它给予不容闪避的披露，
使得我们再也不能高枕无忧。它揭示了因我们的长期忍耐屈从而趋于麻木、健忘和
习以为常，然而却严重地关系到我们基本生存条件的问题，让我们知道我们的真实
处境，危机就在我们四周。

    新闻主义文学由此维护了我们对世界和现实的干预权利，同时也维护了我们自
己的自由和权利，它力图表明，这个世界上所发生的一切，原则上都是应当予以报
道和披露的。我们应当广泛了解世界，因为我们不能被隔离在世界之外。新闻主义
文学反对各种改头换面的对世界的歪曲报道，反对形形色色将现实和人们拦阻开来
的消息封锁。这是人们真正以舆论为手段影响和制约世界上其他力量的喉舌，是人
们及时倾听种种真相消息的耳朵。某种意义上，它是社会走向开放的预告和先声。

    新闻主义文学的最大价值和功绩，并不在于文学自身。它的最大价值和功绩，
恰恰在于体现了一种现代生活制度和社会民主，它是一种实践方式和行动。它本质
上是实践的而不是想象的，它唤起的情绪和思考也是实践的，它并不偏重于审美感
受。新闻主义文学严格说来不属于艺术领域，而直接属于生活领域。

    新闻主义文学是一种严峻心灵的热忱，它确立起作家在各种社会事务和社会问
题包围中的独立意识和公民责任。它站在社会和公众这一边，绝不放弃对社会的发
言权。它有感于新闻报纸的缺乏新闻性，深深了解公众被许许多多不怎么完整可靠
以至加以涂饰的“报道叙述”所遮蔽；它如此强烈地引起公众对他们身边事物和事
件的关心和议论，引起公众对自己生活状况的发现和全新的感受；它使公众从中得
到一种心灵上的震惊和不安，激发起好奇、不满和思变的欲望。它会形成一种精神
的潜在力量，推动生活的进程；它还会拓展我们狭小的只顾一己之得失结果个人利
益反受到侵犯的心胸，把我们带到更切近或更遥远的世界，由此进一步把这个世界
的麻烦、痛苦、灾难和疑问生动地展示给我们，让我们不可逃避地参与其中。

    几年来，新闻主义文学就以它描述对象日益扩展的广阔程度、勇气和责任性，
为它赢得了公众的信任，也为它自己打开了心胸。一个健全社会的文化确实是应当
多种多样的；当虚构小说——特别是先锋派小说纷纷致力于主观想象，和具体的社
会问题社会事务告别而去的时候，它越来越回复到了自身；与此同时，这一不应当
由虚构小说来承担主要责任的现实领域，就非常自然地让渡给了新闻主义文学——
即报告文学、纪实小说和大特写，事实果然表明，这一各自的选择行为都是十分明
智的。



    我们永远需要真实的叙述。关于社会，关于世界，我们若没有真实的叙述，又
怎样了解它们呢？对我们所予以信任的新闻主义文学而言，当它悄悄地从“一个人
的遭遇”的模式向全景式社会问题或历史事件作实况报道转向时，我们的注意力也
就随之改变了，世界到底要比个人隐私重要得多。在一个困难重重的社会中，新闻
人物的价值是远远不如新闻事件的。所有对某一特殊新闻人物的关注，都会不同程
度地使我们丧失自身；惟有对社会新闻的关切，才会有效地让我们想到自己的公民
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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