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社会和文学

    我并不否认新闻主义作品在当前社会中的重要价值及其影响，但是我愿意将这
个现象放到新闻界中予以考虑，而不想把它归入文学的范畴。

    作这样的区分在一些人看来可能是武断的，不过我仍坚持这么看。我把文学的
基本特点归结为想象和虚构，而不是社会生活以及人的情感。关于这一点，我已在
一些文章中有所提及，也将在一些文章中继续提及。把新闻主义作品归入文学范畴
的人，因为认定文学的基本特点乃是社会生活和人的情感，所以在此前提下，就把
两者混为一谈了。此外，他们还以新闻主义作品具有文学特点为由，把它列入了文
学作品之中。可是，人们知道，一个事物或一个行为具有艺术性并不能成为该事物
或该行为是一件艺术作品的理由，文学性和文学作品是两回事，前者仅指述某种特
征、倾向或属性，后者才指述一个确定的文本结构。

    把新闻主义作品放在文学界予以讨论，似乎表现出文学界的参与意识，可是这
一表面现象掩盖了两种情况：新闻主义作家介入新闻界进而摆脱了文学界对他们的
要求，随后使文学界的想象和虚构问题变得更为突出。

    文学界把新闻主义作品的社会反响算在自己账上是件令人不解的事，文学界再
用这种社会反响来要求其他的虚构型作家则更令人不解了。想象力的萎缩是不能用
调查、访问和观察来治救的，艺术作品的完成也不能以社会反响的程度来衡量。新
闻主义作品的意义完全应当在社会舆论的范围里加以严肃讨论，而不必由文学界自
作多情对它们进行册封。文学界企图以社会的迫切问题来回避它缺乏内在智慧的自
身素质问题，这种永远寻找外在之物，永远希望用题材、用大众生活热点，用新闻
性来吸引读者的愿望，是注定不能长期维持的，在易逝易朽的现实面前，过度关心
切近之物的人始终不会有时间反省他的灵魂，始终不会沉浸到想象之中，始终不会
认真地进行他的虚构。

    外在之物切近之物是那么强烈地吸引着他，使他的精神一直得不到安宁，一直
得不到纯粹的发展。至于天生就关心社会的人，由于他们只是把文字作为介入社会
的工具（而不是把文学作为工具。具有文学意味的文字和文学是有区别的），这完
全是一种自由而且正当的选择，对此我是抱有敬意的。我所要反对的，乃是用形形
色色的新闻主义作品来混淆文学问题的见解。持这种见解的人既不敢富有责任感和
公民心而介入到真实无情的现实中去，又偏要对所有的文学义正辞严地宣称，你们
要关心社会、时代和人民大众。

    这一迹象足以表明文学界已经普遍地失去了自信，它对自己根本没有一个判断
的依据。它总是在提到想象的时候作出一种忙于现实事务的样子，以此掩饰它的非
精神性。我认为，文学界没有理由再奢谈新闻主义作品的成败得失，因为这根本不
是它的份内事。文学界应当讨论的是两种文学：通俗文学和先锋文学。不管它们各
自价值如何，它们才涉及到了文学的基本特点，即想象和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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