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制消费社会

    在消费社会中，艺术日益和实用结合起来，它装饰着日常用品、环境、仪式和
人本身。这种情况的发生正是那些艺匠和大众文化的评论家不断对之俯首称臣的背
景。艺术要走向实用，被普遍购买，它就必须先成为一种可以大量仿制的东西。毫
无疑问，仿造、复制和批量生产，消解了艺术的唯一性质，即艺术只能有一个真身，
却不可以有许多酷肖的仿身或替身的。在充斥着无以计数的赝品、临摹、模塑物、
印刷品和拷贝的时候，我们好像是分享了一种艺术，可是那个被分享的艺术早已在
复制过程中失去，留下的只是那个被称作艺术的躯壳，只是那个实用品。我们既看
不到感受不到艺术的灵魂，也无法脱离实用目的来观赏那个实用品的外形。我们感
到复制出来的艺术已被抽空了灵魂，而那个附在实用品之上的艺术已降为包装式的
奴婢，仅仅让使用它的人感到悦目而已。

    消费社会不仅削弱了儿童的天真心理，而且把儿童加速成人化，使之为日后投
入消费社会作好准备。儿童和自然的关系已经被阻隔，在他们面前出现的是电子化
的传媒手段及大量印刷图片和实用品。儿童的天真游戏被电子游戏所取代，儿童对
世界的感知已失去了主动性，它完全被一个花花绿绿的人工世界瓦解掉，成为一个
被动的人。针对这种可怕的局面，先锋艺术不得不开始想象儿童，创造儿童。大量
天真的儿童已被商业化的物品世界俘虏过去，成了这个世界的未来主人——抵制消
费社会的先锋艺术有责任在这世界中再度加入儿童的方式，免使它在过分的成年化
的趋势中变得毫无诗性和单纯可言。

    消费社会还削弱了无意识的作用。消费社会需要的是清醒的意识、效率、技术、
规范和不断重复的操作，它把人的无意识活动挤到黑暗之中，挤到极少的时间中，
使人整天处在一种十分理智的应付活动里，根本没有个人本能宣泄的机会。这个社
会通过各种娱乐方式来疏导人的被压抑的本能及无意识，可是这些方式都是没有特
殊意味的，完全是一种集体性的被某些时髦理论吹得天花乱坠的文化麻醉品。真正
对人的无意识进行揭示、疏导、表现并予以升化的，在当今只有先锋艺术了。宗教
对人的无意识中的欲望、冲动和犯罪倾向是以祷告和忏悔的方式来给以扑灭及净化
的，先锋艺术除了相似的功能，还将无意识解放出来，成为一种艺术品，一种艺术
活动，一种可以自我观照的东西。若没有它的存在，消费社会中的神经症、精神妄
想、变态、犯罪将和它的繁荣成正比，经济不可能解决人的问题，技术和规范更不
可能解决人的问题。特别是当经济、技术与规范在派生出新问题时，我们就更不会
寄希望于它们了。



    消费社会的实质，就是成人化、目的化、经济至上、享乐主义、掠夺自然。作
为人类生存斗争的一个后果，消费社会已经充分体现了人在征服地球建立世俗乐园
的一种伟大能力。但是，在人类的存在中，他们，或者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却一直
念念不忘他们何以存在的理由，他们究竟为何被抛在这孤立无援的世界上，他们的
过去究竟是怎么回事，在未来等待着他们的又是什么呢？他们为有无上帝而苦思冥
想，无神论一度使他们把自己封为神，可是这种理论很快破灭了——在宇宙中谁是
中心呢？他们意外地生存在这个曾经是荒凉的地球上，他们惊讶自然的奇迹；可是
他们也发觉了自己的潜能，他们会造物、造形、说话，他们会思想、会做梦，他们
还知道自己会死亡。

    在这时候，一个短暂的文化状态，一种消费社会的时髦，一种为这种文化所鼓
吹的临时占有或享乐，又怎么能使他们的灵魂得到震撼呢？他们极度轻视眼前这个
令人眼花缭乱的世界，以偏执和淡泊徒然地抵制着消费社会的浅薄诱惑，他们在有
限的存在中通过创造企图触摸无限，这一伟大而悲壮的理想，在这个平庸的社会中
能实现多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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