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妥协的艺术

    艺术，特别是不妥协的先锋艺术，和大众文化向来是两回事，它们之间永远有
着命定了的冲突。这个以消费为至高目标的大众社会不管有多少经济上的合理性，
也不管它比政治专制、自然经济、重义轻利和思想禁锢的农业社会进步多少，对艺
术而言，它仍然是一个阴险而平庸的圈套。艺术如同宗教，它不可能和世俗价值达
成妥协。艺术是一种介乎信仰和游戏之间的行为，无论是它的目的性或无目的性，
都是极富超越性和个人性的，它不可能成为政治的附庸，当然也不属于成为经济的
附庸。艺术是不考虑如何生存的，因为它首先考虑人的生存，现有的生存方式是否
有价值；艺术也不考虑自己可不可能成为悲剧，因为它生来就注定了是一种悲剧，
它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了。

    艺术若放弃了自己的超越性和游戏态度，认同了商业社会的法则并据此行事，
那么这种生存对它就意味着一种无价值的毁灭——它生存，它也就死了。

    艺术一意孤行，它不想被出卖，它保持操守，它蔑视世俗，于是它不为人解，
它穷极潦倒——它难以生存，它也就永在美学绝不是历史学或经济学的附属品。大
众生活的趋势已经被商业社会所带领，但是这个商业社会的价值观念绝不可能建立
起新的千年帝国。这个以消费为至高目标和普遍动力的文化正以它表面的繁荣、多
样、竞争性和活力吸引着人们，可是人们却忽略了它的贪婪、浪费、无意义的虚荣、
浅薄、非宗教化、无深度、短暂性、广泛模仿、紧张、违背自然和破坏环境等等终
将导致普遍匮乏乃至自我毁灭的潜在危机。这个危机四伏的生活方式和潮流，正需
要由一种意识形态来予以努力拯救的。作为一种抵抗和矫治，艺术和宗教都起了重
要的作用。那些浅薄的为商业文化和消费社会大唱赞歌的艺术家和批评家，已经成
为新的掮客、商人、文化赝品的批量生产者和大众的优伶。这样的人事实上已经成
为历史潮流中的泡沫，他们只是浮在表面上追随着历史而已。真正的艺术，那些固
执己见的艺术家以及批评家，他们是不顺从什么历史潮流的。他们的眼光越过了时
空，看到了人类生存的本质，看到了自己的内心景观，看到了种种幻想的场面和形
态。他们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估计他们，但他们对今天是不顺从不妥协的。那些功利
色彩极重的劝导于他们根本无效——那些劝导所仰赖的价值标准对他们毫无吸引力
；他们的职责，正在于推翻这些价值标准，重新构造一个自由的精神王国。

    我们已经看到了不妥协的先锋艺术在大众文化中是如何卓然而立的。不妥协的
艺术有如喧嚣之城中教堂的尖顶，它接近天空，它意味着人对无限的一种仰望；大
众文化则是遍布这个喧嚣之城每个角落的商场，它是人们有限生活的肉身形态。它
是必要的也是合乎自然需求的。可是，谁能说商场比教堂更神圣呢？



    先锋艺术有它的信徒和传播者，也有它的团体，这种自由是不可侵犯的。

    先锋艺术是一种个人化的宗教，一种形式的宗教，一种美和想象的宗教，也是
一种以独特的方式阐释人类永恒悲剧的宗教。先锋艺术是人类不甘堕落的一个证明，
是人类创造了消费社会同时又有着免疫力和抗拒性的证明，是人类陷于自己的文明
怪圈又保持着清醒头脑的证明，是人类沉湎于感性生活但仍然维护着灵性、想象力
和对永恒之物的向往的证明。

    在大众正忙于在那个喧嚣之城狂欢舞蹈时，不妥协艺术是穿越这个城市上空的
祈祷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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