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评的岁月
不再勉励从事胜券在握的批评,不再锋芒毕露、苛刻地挑剔别人,不再热衷倡
导个人偏爱的事物,谋求以一己之见去影响更多的人,简而言之,自愿地从早先的
批评营垒中退席,是我近几年的一个选择。我当然有不少堂皇的借口与托词,事到
如今,我还可以随手找到许多事例来证明我当初的预感是对的——那时我认为批评
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甚至要为此庆幸,因为我不再易于滑入泥潭和陷阱,也不再
会犯那些愚蠢的错误。尽管如此,我有时候还是会感到一种悲哀,毕竟,自保和怯
懦是不值得暗中庆幸的。这些年来我广结善缘极少树敌,也许我已经丧失原则了。
不过,我有什么理由相信我的原则具有绝对性呢?当我忙于把犀利的目光对着那些
可能谬妄的事物时,为什么我就享有不犯错的豁免权?我的一些同行,至今还站在
真理的制高点上,巡查世间万象,俯视群盲,对他们我既倍感敬仰,同时一种怜悯
也不觉油然而生。说到我自己,检阅往事,有些选择基于错误,亦有些选择基于事
实。进一步说,我们依赖人性的好恶和趋利避害的本能作出选择的情况比比皆是,
但是我们根据时代的趋势和对事态的体察,不得不作出违反本意的决定也是常见的。
一般说来,世界并不因为我们中的一些人的批评而有丝毫的改变,这已经是劝
导人们放弃批评的俗见了。可是,对批评的这种批评,同样不能改变批评继承存在
于世的现实。固然,批评只是表达一种置问,有时批评仅仅是流露出一种情态,它
充其量是一个语言的现实,成为附属于世界的某一方面而已。但是,世界并不能离
开批评一意孤行。所谓按照自身的铁律运行的世界,有相当大的部分是由人们的观
念和意见构成的。在这些观念和意见中,印刷物,不论是学术、宣传还是虚构作品
都大量地涌现在我们的生活环境里,伸手可及,不仅影响我们每一天对世界的理解
和态度,而且还塑造着我们的生活本身。要我们不假深究地对此照单全收,完全相
信它的一面之词,却不能够予以置疑、挑剔和鉴别,并提出新的主张,这几乎是不
可能。没有一种意见能享有如此特权,竟然可以不加论证就大行其道进而免受质询
;也没有一件观念作品能不通过自身的魅力而借助别的力量来赢得广泛持久的赞赏。
这些简要的原则,已经是不言而喻的了。
今天,据说一个务实的时代已经来临。那么,不用说批评的岁月亦终成往昔了。
时过境迁,蓝图和规划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书斋的话题提出人们的视野。所有的
人都进入了新的历史情境,迅速改变着上一个时代形成的人性并同样迅速地改变了
为之奋斗的主题。
这些主题是不需要证明的,因为这就是现实。现实难道还要谁来证明吗?
它存在着,便足够说明了它的真理性。我从未试图去摇撼这种真理性,特别是,
现在我已经学会与现实和解了。我虽偶有异议,也不过是想说:合理性应当变成现
实,只有现实才是最后的证明。
但是,我的确把我的批评岁月留在了过去,它一去不复返了。一想到批评已成
为如烟往事,我有点不知所措。我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不会重返批评营垒,首先我
真的不清楚还有没有批评营垒。回忆起来,我过去所曾批评过的事物只是在当时引
起了我的注意,放到今天,我是不会再去关心这些问题的。我的兴趣不可能固置在
不变的事物上,更不可能固置在所谓的专业上。
现在重要的不是恢复批评,而是回到常识,“常识是世界上最平凡的东西”,
它能证实正确的判断和明辨真伪的能力是人所共有的。
如果这样,我们就真的会迎来一个新的批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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