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如水

    现在，我总爱深夜读书就像猫头鹰在黄昏起飞。白天的喧嚣停止了，我感到无
比安宁，唯有思想变得活跃、动荡和飘浮。世界朝后退去如同潮水，文字涌现了，
它们是礁石、岛屿、彼岸和海市蜃楼，沉睡百年或千年的声音重新响起，闪电般敲
打我的耳鼓。日常经验悄然死去，显得短暂和极不真实，我在纷至沓来的词语中想
入非非遁进另一个时空，这种体验如此强烈，使我觉得生活的美好，即便是苦难也
变得可以忍受。在白天，当我已厌倦了各种琐事、竞争和游戏，我会拉起窗帘把阳
光阻挡在外，屋中悄然无声黑夜提前降临，我在幽暗里沉入灯光，一本本书终于使
现实遥远。这些神奇的书自动地打开，许多世界在书页间跳动着在我眼前依次而过。
这时我驱散了纷杂的心事在符号之城悠然散步，我看到蓝天下亡灵、英雄和预言家
比肩而立，众多的古典风景和男男女女合成舞台的往昔盛况，他们遗忘了我这个迟
到的观众此刻对他们的缅怀。化石显现了当初的生命之躯和生命之绿，我感到世事
如烟的绵延和想象力的霎间与永恒。这一刻，我眼中盈满泪水，坐姿凝然不动。我
平静如水并闪过片刻的惊奇：过去我也是这样的吗？

    我已丧失了回忆往事的能力却有想象往事的能力。我曾经想象自己极少读书甚
至鄙薄读书，但是想象毕竟是想象，它可以重新再来，人们并不计较哪一种想象更
真实，他们只希望想象能够有趣，不过又有谁在乎我的往事特别是想象出来的往事
呢？词语吞没一切又塑造一切，真实有过的一切均已无可挽回地丧失，剩下的只是
一堆令人生疑的陈述。我们除了和各种词语的陈述打交道，又能做些什么呢？难道
还奢望和已逝的真实再度相逢吗？

    在想象的往事中，我只有童年是平静的，此后不宁的事物或思想从来没有离开
过我。我读的书漫不经心而且杂乱无比，因为我总为一个既吸引我又排斥我的世界
弄得神魂颠倒。暗中我固执地以为我终将要为世界干点什么，可我很长一段时间里
一直找不到该干的事。那时我读书既是消磨时光又仿佛是进行一种准备，天知道这
种准备有没有用！我的青春期是不值得想象的，我想象不起有什么故事。十几年中
我一成不变地坐着读书、涂抹、想事情以及聊天，漫长的工厂生涯和我的盲目期待
分裂成两半，直到四年前才告终止。

    我开始写作，用写作代替我的行动，用写作勾连我和世界的关系，用写作虚构
我的世界——短短的几年里我的读书不再纯粹，我好像生活在一个统一的世界里：
读书乃是我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另一种生活了。我忙忙碌碌，自负骄傲，轻视书
本，为名声和力量炫耀所驱使，只是写作和不停地谈论，却极少阅读和倾听。我变
得乏味、功利和令人讨厌，我自我欣赏对他人施加语言压力，作出一副无师自通的
样子——事实上我失去了多少乐趣！



    我不知道何时起我有了如水的心境，那中间好像有一个忆不起的空白。

    我再次对世界产生了距离感，以前的自负和欲望一起遥远了那已经是另一个我，
我将他弃在喧嚣之城。我知道，在他滔滔不绝的时候，其实他正毫无所思毫无所感。
他用徒劳的说和写来向他人证明自己的存在，全因这存在多年中久遭忽视与埋没之
故。现在，他多少解脱了出来，他知道这证明毫无意义特别是在证明过了之后，他
现在视读书为纯粹的快乐之源，把书本当成乌托邦。他怀疑书本是否是一种工具或
一把钥匙，因为他几乎每个夜晚都生活在书本中了。

    但我心中仍然有恐惧：什么时候我又会抵抗不住尘世的诱惑，重蹈覆辙，从书
本的乌托邦中走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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