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幻觉
如果我们站在一面镜子跟前,就能看见留在镜子中的另一个自己。要是我们站
在两面相对的镜子之间,无论朝哪边看,则都会惊异地看到我们有无限个形象,令
人生畏地排列着,一直深入到镜子的最内部。
这种经验,远在我们儿童时代就可能发生。假如我们敏感、胆怯又富于幻想,
同时那个有两面镜子的房间只有我们孤身一人,也许我们就会被无数个自己的幻影
吓一大跳,慌忙从那儿逃回到有父母或有同伴的热闹地方去。
博尔赫斯对镜子的这种相互映照所产生的奇异感,也曾有过浓厚的兴趣,他把
它称之为“繁殖”。这当然是个不错的比喻。但是,这种繁殖有一个极为致命的脆
弱之处:只要作为形象源头的我们(或任何一个其它物体)
把躯身从两面镜子之间抽离,那么所有曾经映照在镜子里的形象队列将即刻消
逝。而真正的繁殖,则无论母体的生存或毁灭,所留下的后代仍会继续存在于世。
这就是镜子的虚幻力量所在,它并不会真正地繁殖。镜子没有交配的欲望也没
有繁殖的功能,它仅仅是另一具躯体在场时的幻术,它能使躯体看到另一个自我,
也能通过两面镜子的合谋,令躯体惊异或惊喜地发现自我可以被无限量地复制。
因而,镜子并非如我们通常认为的那样,是一种可信赖的所谓反映真实现实的
工具,倒是相反,特别是当有两面镜子的时候,我们常常会被无数个镜中自我催眠,
进而将它们误置到我们的家族名单中去。
不幸的是,我们不断看到某些零碎的、次要的、一般化的、常识性的言论,正
经由这种古老的镜子反射,被复制成学术、思潮、经典、流派或者主义。如果我们
能从庞大的镜中形象群里甄别出那个形象本源,那么我们将不难发现:现时的文化
争议并非我们原先想象得那么丰裕多样,相反,它更可能是单一的、乏味的、小题
大作的、虚有其名的甚至是相当无趣的。
1972 年,在德国卡塞尔的第五届文件大展上,安纳斯达西曾提出一个计划:
他想要用电影胶卷拍摄美术馆里的一面空墙,然后再把影片放映到同一面空墙上。
这件未完成的作品,意味深长地揭示了媒介自渎式的最后极限;同时也暗示了,一
旦有任何一件作品出现在这面墙上和这卷胶片中,媒介将迅速使它出名。
不过,空无一物的胶片,就如无物之镜,本身即是空的真实。而不进入媒介的
物体和言论,它们的真实程度要由什么来验证?不管怎样,躯体应当从镜子前走出,
回到一对一的较量,不论胜负如何,至少那种镜子前的自恋和数量妄想症,有可能
得到有效的遏制。
--------
泉石书库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