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评的缺席
盛极一时的知青文学(六十年代末的理想主义、游子形象和民粹运动,与八十
年代初的追忆式清算、反省和恋旧主题一起,留给我们充满矛盾的文学遗产)早就
退潮了;如今,来自中国境外的报道,或者,新移民们的自述性写作(那些异乡人
无疑是知青族及其后裔的海外分支),正在延续中断已久的知青命运的如实写照。
背井离乡孤军作战的老故事获得了新的舞台布景,它发生在异域的某个陌生地点,
这些新奇的外在经验构成了这类写作的核心部分,同时也构成了吸引公众的主要阅
读单位。各种遭遇(五花八门的或是彼此雷同的)正在源源不断地被它的当事人记
载下来,可是新文学并没有因此诞生。报道性写作和自述性写作产生出一种准新闻
文体,其中的真实程度是难以估测的(除非那种失实引起了有牵连人物的争讼),
而它们的缺乏创造性(这是它们显而易见的通病),又恰恰是以所谓的纪实风格来
作为借口的。当然我们并不要求它们具有创造性,因为它提供的仅是一连串的印象、
事例以及素材。我们吞咽它们,就像吞咽一封长信或一份报纸,它告诉我们一些彼
地的消息,提供给我们一些关于旧日熟人的话题。我们永远不会指望它能够成为一
种精神性的、有形式意味的写作,它只是一种通俗的记叙文,采风、观光和私人日
记的复合文类,这不是它本身的过错,尽管作为知青文学的支脉与延续,它在精神
和语言上有着明显的双重退化,不过,作为一种时代现象的实录和异乡人群落的生
活写照,它仍然具备镜像的功能。
在我们陆续读到的上述文字中,《曼哈顿的中国女人》是一部比较次要的作品
(我们将讨论它在精神方面的弊病和才能方面的匮乏)。但是,由于批评的长期缺
席,导致了另一些似是而非的意见的形成与畅通无阻(在正常情况下,这些意见同
样是次要的、即生即灭的)。我们发现,许多人认为《曼哈顿的中国女人》是一部
杰作(而且,居然没有人反对!)——毫无疑问,事情因此就变得严重起来。
这部冗长的、流水账式的通俗回忆录立足于这样一种世界观:在某位时刻梦想
出人头地的女人那儿,世界是作为一个需要排除的障碍物,一个有着等级差别的贵
贱之地,一个有待去占领的窗户,一个等着被攫取的对象而出现的。它对不成功的
人是引发嫉妒和不满的根源,但是对一个侥幸成功的人则完全不同了。它是鲜花、
晚宴、度假、欢爱和财富源源不尽的提供者(还有完美的婚姻),并且,还常常是
对一切受挫者、穷人、不幸的无名之辈以及形形色色倒霉蛋表示廉价同情的资本。
确实,平庸无奇的资产阶级对幸福所下的定义和树立的人生指标,在《曼哈顿的中
国女人》中得到了最通俗易懂的表述,并成为它的总基调。在这种基调的四周,环
绕着诸如炫耀、感怀、文饰、夸夸其谈一类的抒情说教和凯旋式的告白。
跻身于异国他乡的资产者(或者高级白领以及帮办)圈子,这种成功的事迹并
不能通过炫耀的姿态轻易地转换成合格的文学。处世之道、抓住机会、向上爬以及
勤勉、不停地工作,这些有用的常识一旦不加怀疑地塞到了文学作品之中,就不可
逆转地使这部作品降为一种生活的实用指南。而文学,就其精神性而言,它通常是
反实用、反处世的。提出这种区别是必要的,它将有助于我们把《曼哈顿的中国女
人》安置在一个本来的地位:即一个为自己的事迹激动不已的人(当然有这个权利
激动不已)写出了她的自传,而其中的一切精神偏差和弊病都是可以原宥的(只要
不发生僭越的行为)。
但是我们却听到了不少对这部作品的颂扬之声!在批评界,现在出席的是谁呢?
你们难道没有发现这部作品在语言上的平庸之至?感叹词和惊叹号的滥用,耳熟能
详的成语,对各种书籍文句(以及歌曲)的大量摘录,近两百处罗列出以示修养的
书目(它们十分刺眼地整段出现),美国印象(关于美国,我们已经知道得太多),
对曼哈顿的导游手册式介绍,卢刚事件的报摘抄录(占了几十页篇幅),工作日程
表的乏味列示,对宴会的描写缺乏细节和独特的感受(可以一目十行地跳读),还
有对青春时代一系列恋爱事件的浮夸回顾(我们无意去评估一个人的情感生活,但
是,当这种生活的如实写照与和盘托出已使它成为一种公开的文本,那么我们就有
权利将它放到更大的文学环境中去进行比较。《曼哈顿的中国女人》毫无创意地重
复了早期知青文学中的各种经验,例如苦难、浪漫主义、青春的挽悼、精神性初恋
以及回城后的旧梦重温)。
对这样一部在精神和写作才能上都暴露出了缺陷的通俗回忆录。批评界应当反
省它的失职——这种情况由来已久了。当然,缺席者应当再次出席,他们将面对同
一个话题发出不同的声音,然后一并交付公众,由他们去作评判。推销、曝光、传
闻和偶然言论,都不能改变一部作品的原有价值。只有那些有说服力的批评才能廓
清各种次要声音制造的迷雾,让人们看到某一事物或某一作品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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