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思议的罪:杀其所爱──1993年答友人问
问:顾城和谢烨双双死于激流岛的惨剧。在海内外引起广泛震惊,人们从各个
方面谈论这一事件。我想,顾城杀人和顾城自杀是不可分离的;但是,为什么许多
人(通过传媒)考虑较多的是“诗人自杀”呢?
答: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死人,其中也有谋杀和自杀。但是我们如何可能去讨
论每一个诸如此类的死亡事件呢?我们只是关心我们的亲人、近邻以及远方朋友的
消息,只是关心那些有关我们时尚和文化的人,当我们在这样关心的时候,我们不
是在谈是非,而仅仅是谈论。因为我们除了谈论,已不能再做别的事了。所以,
“诗人”本身是一个符号,一个容易被谈论的焦点。
一切问题始终围绕着“诗人”,这对无辜的谢烨是最大的无视和冷漠,但这恰
恰又是文明、传媒、人类兴趣的问题所在。的确,顾城在杀人这一点上,是毫无理
性和良知可言的,不过这个判断有什么用呢?又有谁在赞许这个野蛮的行为呢?没
有人这样做。人们谈论顾城,是因为他生前的写作“踪迹”影响了我们的文化,是
因为他的远走异乡成为一个谜,是因为他的重返世界是以“杀人”和“自杀”的惊
人举动为其证言的。我不能原谅顾城的杀人,但我在不清楚全部细节的情形下,我
不能评断这个具体的惨剧。任何人无权剥夺他人的生命,杀人罪就是杀人罪,这是
不言而喻的。可是,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我想,人们过多谈论“诗人之死”,
正是基于这一点。
问:近来南方的一些传媒开始在对这一事件的评论上有了反弹,较多的是从道
义和法制的层面谴责顾城的“残暴”与“自私”,你怎么看呢?
答:用斧子砍杀自己的妻子,难道还不残暴吗?只为了自己的幻想破灭,不容
忍热爱生活的谢烨根据自己的意愿继续生存,难道还不自私吗?这种谴责是必要的,
因为“诗人”并非是特权者,美学幻想只有在人类公理面前才能有效。确实,人们
曾经忽略了谢烨。问题不单是人们的冷漠,而且是人们对谢烨所知甚少。我一再地
说过,人类的文明状况、传媒和时代兴趣都有许多疑问,其中之一,就是人偏重关
心那些较有影响力的人与事。谢烨是一个非常善良和有才情的女性,因为她的活动
范围只局限在私人领域,所以人们不能在“公共”的层面去知道她。只是由于这一
惨剧的发生,人们才慢慢了解了谢烨的许多方面,她是顾城幻想的牺牲品,也是现
实和艺术的尖锐冲突中的殉难者。顾城没有能力去改变世界(他连应付的能力都没
有),却有能力去杀一个女人。这一事件又一次表明,艺术仅是一个不能实现的乌
托邦,谁要在世界上建立任何一个规模的乌托邦乐园,不是失败,就是以毁灭告终。
而且,乌托邦的实践后果,往往就是残暴、对别人不信任、强加于人、专横,
等等。
问:从不少被传媒采访的知情人、诗人生前好友那儿我得到一个印象:
他们多半认为这是一个“突发的偶然事件”,是顾城“疯了”。你能否再说这
个事件可能具有的“必然性”?
答:从个人的成长道路、性格、生物学等方面,以及从顾城的境况压力和个人
行为抉择来看,这当然是很偶然的。但是,就顾城的“幻想类型”和“文明世界”
的冲突而言,它是有必然性质的。诗人自杀似乎是有传统的,有人从这个角度来讨
论顾城的行为。可是,诗人杀妻却极为罕见;那么这就不仅是诗界的“特殊情况”。
由此我想到的是另一些词语:阿尔都塞勒毙妻子、奥赛罗和苔丝德梦娜、人民圣殿
教集体自杀、东欧崩溃、恐怖主义、格瓦拉和武元甲、“光明之路”和古德曼、荒
诞派戏剧、好莱坞电影中的“情爱——毁灭”,以及人类最大的不可思议的罪:杀
其所爱。
--------
泉石书库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