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评的命运──1987年答友人问

    问：前些天读了你撰写的一篇措词尖锐的批评文章以及针锋相对的对你的反批
评，对此你想作何种反应？你能说说你的想法吗？

    答：我不想过分地卷入。批评和反批评都是极为正常的事，只是人们的不习惯
所以把它的后果夸张了。世界是那么大，一切大小纷争终会因时过境迁而荡然无存，
因此我并不计较一时的是非得失。但是，我仍然郑重地对待我所从事的批评活动，
我敢说我从不轻率地批评任何一个作家或任何一部作品。一个时期以来，不少人对
文坛充满了溢美之辞，持一种抱怨和轻蔑的态度，指出这一点并希望得到纠正无疑
是对的。可是又有多少人愿意认认真真地去批评一个作家或一部作品呢？我不想在
此探讨人们何以不愿这么做的各种原因，我只想由自己来实践一下真正严苛的批评
在文坛上存在的可能性。

    应当说我在这方面的实践还是较为审慎的。尽管如此，这样的批评还是遭到了
一些责难和误解。不过我觉得这很自然，因为适应需要有一个过程。然而令人遗憾
的是，人们似乎很健忘，他们以前还大声疾呼尖锐的直陈己见的批评太少，一旦这
样的批评摆在面前，他们就觉得受不了了。这使人不由得想起那则叶公好龙的寓言。

    问：那你如何看待别人对你的反批评呢？

    答：当你在说别人的时候，你怎么能够要求对方只生着一副耳朵呢？我当然极
想听到反批评，因为这种反批评的存在同时意味着我的批评得到了保障——批评和
反批评的共存是民主和平等原则的生动体现。但是，就我个人而言，我所受到的反
批评，使人失望之处在于它总是努力离开问题的焦点，避开我所言及的症结和倾向，
反复陈述我的批评并未涉及的问题。因而，对这样的反批评我是十分地不以为然的。
不过，虽然如此，我依然欢迎反批评，尽管有些人暂时还不能掌握批评与反批评的
规则。我想我需要耐心等待。

    问：你近来写的这类批评文章，目的和用意是什么？

    答：我们生活在一个由形形色色的书刊杂志充塞世界的时代，应当承认这是一
个充满了机会的时代，一个鼓励创新和提倡独立见解的时代；同时这又是一个混杂
着平庸、重复、废话、矫饰和赝品的时代。由于人们都忙于各自的事务，没有充裕
的闲暇，他们通常就对身边的一切听之任之，不作认真追究了。文学也面临相似的
局面，千百种文学杂志和书籍使专业评论家读不胜读，更不用说普通的读者了。缺
乏时间和必要的耐心是人们不善于鉴别优劣的重要原因，因此，平庸之作就开始大
量地繁殖起来，它们在读者公众的疏忽下居然畅通无阻。我写这类批评文章的目的，
就是向读者提供平庸拼凑之作得以孳生和蔓延的范例。我剖析它的用意，至少是想
使读者对之有所警觉，并使那些尚有良知的作家能够谨慎地从事写作。

    问：你说你郑重地对待你所从事的批评活动。能否说得具体此？

    答：我的同事们可以证实我是如何郑重其事的。我付出的主要代价就是花费大
量时间来阅读某些味同嚼蜡的小说，仔细地作统计，划记号，写眉批。

    我敢说我写的每一句都有相应的事实作为依据。我不愿我的批评出现失误。



    另外我想补充的是：我不希望读者仅仅出于好奇便去寻找那些糟糕的小说原件
来对照阅读，那纯粹是浪费时间。况且我的本意是想说明，某些小说是不堪卒读的。
不过读者对照我的批评来阅读小说原件会带来一个好处，好在他们终究会明白孰是
孰非。至于我的批评可能会使一篇乏味平庸之作名噪一时，我就只有表示遗憾了。

    问：你能否简要地说说你对批评现状的看法？

    答：应当说我并不太乐观，因为我深感批评自身面临的压力，而且这种压力有
时还是非文学的。不过我个人并不以为意。我认为我们应该有一个良好的批评环境，
应该懂得批评的规则。足球运动员都懂得，胜负应在球场上决出，任何球员都知道
在球场外的打架是和球赛无关的。我想，如果人们都明白了这一条，事情就会好办
得多。也许，就这一点而言，批评的命运在不远的将来便会有一个好的转机。

--------
泉石书库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