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想象力和清道夫──1988年答友人问
问:我先提一个非文学的而我又不得不关心的问题,就是现在大家都在谈金钱,
文学界搞钱之风也非常盛行。事实上,一个刊物或一家出版社没有钱或钱太少日子
肯定将无法过。有人认为,认真讨论文学的会议越来越少了,而搞钱的会议则越来
越多。对此你怎么看?
答:我不关心钱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关心的人太多了。金钱对文学的冲击以
及产生的种种后果,应该让社会学家去研究。作为一个批评家,如果他是一个够格
的批评家,那么他将凌越于金钱法则之上。文学界搞钱成风也许是合理的,但我仍
然为此而悲哀。
文学在这一、两年中显得疲软和平庸,我不知道这是否和金钱挂帅有关。
我熟悉的一些同行,近段时期似乎很有志于搞钱,对他们这方面的才能和成果
我十分佩服;不过,假如他们付出的代价是见解的平庸,艺术感的衰退,判断的迟
钝和精神境界的下降,我能说什么呢?
让适合搞钱的人搞钱去,我不鄙薄他们;但批评家们,无疑应干自己的活,这
个职业注定了不能赚大钱。
问:近半年来,纯文学或文学探索受到了越来越多的指责和冷遇。一个突出的
理由是人民并不喜欢纯文学。在此同时,在大街小巷的书摊上,各种各样的通俗读
物却十分畅销,你怎么看待这两种并存的现象?
答:对纯文学这种批评是非常不科学的。“人民”是一个法的概念,而文学,
它面对的只是“读者”。人们仿佛认为,多数读者和人民是同义语,少数读者则是
在人民之外的。“人民”是个数量概念吗?我想问,是谁未经许可就擅自代表人民
讲话?进而武断地宣称人民不喜欢纯文学?
我觉得,读者是永远需要有人指导的,他们唯这个原因才读书。纯文学是少数
人的事,是人民中的一部分人的事,少数无需服从多数。问题在于,眼下文学探索
也陷于了危机之中,这是个很大的问题。同样,通俗读物情况也不理想,大多数人
爱读通俗文学是理所当然的,但是现在通俗文学更缺乏想象力和创造性,有的连最
起码的真实性都不顾。抄袭、拼凑、语言粗劣,情节俗套,缺乏基本的人性经验和
精神,只有表面的猎奇和悬念,半是羞涩半是露骨地暗示色情,却不敢面对性;简
单化地批判金钱和私欲,实质上却是一种欣赏和倾心。在通俗文学领域,可以看到
我们这个时代的价值已经是如何的含糊和混乱,表面的庄严和背后的粗俗……人民
需要这种文学吗?
问:你自前年起提倡尖锐的,不留情面的文学批评,为讲出自己的意见不怕得
罪别人,在文坛颇有影响。今年以来,这种批评开始兴盛,有的刊物甚至举起“骂
派”的旗帜。但也有人认为,现在的批评是在有意地吹捧一些人和贬低另一些人,
对此你有何见解?
答:我个人非常希望不断读到“骂”的文字。我曾经说过,读者时间有限,应
当告诉他们什么东西毫无价值。作为批评家,应当义不容辞地指出次品、废品和赝
品,免使它们混淆人们耳目,也为后来的文学史家的研究减少若干多余的材料。当
然,这项工作是艰巨的和严谨的,不能信口雌黄、指鹿为马。至于得罪人,我觉得
被得罪的是我:“他居然拿出这种货色来公然嘲弄我的鉴赏能力!”至于“吹捧”
或“贬低”,那纯粹是用词的问题,不必认真去辩解。说到“有意”,那当然是有
意的罗!难道我们会无意地去从事批评吗?
问:我们历来的文学论争,总要分出正确与错误。现在有人认为,除了这些思
想路线方面的问题外,文坛上确也有不少称得上是通病的丑陋面。一些十分糟糕的
东西又十分吃香。对文坛的这种现象你怎么想呢?
答:文学论争中,是存在着正确与错误的(当然不是文学中的所有问题及争议
都存在正确与错误),但是正确与错误的划分和判断,不应当由权力来干预。人们
一度讨厌这种两分法,其实是对权力干预不满的暗示和替代。
现在,当自由的批评可以通过它自身的力量来检验正确与错误时,一切都开始
恢复正常了。
文坛上的丑陋现象不仅存在,而且还很普遍。但它们更多地是属于社会现象的,
好像不在我的批评范围内。已有许多杂文和随感,尖锐地批评了那些丑陋现象,对
此我是十分赞成的。
就我个人关心的问题而言,我更注意文坛的产品,而不是生产它们的那些人的
个人品格以及他们在生产产品之外的时间内从事的活动。我想写一篇题为“我们的
想象力在衰退了吗?”的文章,准备分析一下这一、两年内文学作品的某些通病,
诸如“类同化”、“过分私人化”、“市场动机”、“凭学问写作”、“自我重复”、
“哲学图解”、“想象之滥用”等等。因所涉及面极广,又要提到不少作家作品,
所以这里很难详谈。我这里能够预告的是:这篇文章将描绘出一幅暗淡的图画。
问:那么,你认为当前中国的文学创作最大的弊端在什么地方?当前中国的文
学批评的致命弱点在什么地方?
答:缺乏想象力,缺乏想象力是文学创作中的最大障碍,1980 年前后,作家
们是凭经验和记忆写作,“五·七族”和“知青族”都是靠这两样法宝,想象力是
不重要的,或者说是附加的。1985 年前后的“寻根族”和“现代派纵队”则是靠
学问写作,传统的、民俗的或是西域的、哲学心理学的。1986年后,“报告文学”
(或“新写实派”)又是凭观察和调查写作。这十年来,忽视想象力的隐疾其实早
已存在,只是到了近一、两年才变得显眼起来。想象力的贫弱是文学永远处于模仿
期的唯一原因。说到文学批评的致命弱点,我想是创见的缺乏,这也是我的致命弱
点。不管有意还是无意,所说的一切,都似乎在一个什么时候一个什么场合由一个
什么人说过了,而且远远要说得深刻和漂亮。想到这一点就会令我沮丧。
但是我们面对的文学创作界又如何呢?它有没有提供足够的思想材料和批评材
料呢?批评界脱离现实、凌空虚蹈的文风,与此显然是有关的。
问:你能大致概括一下这几年,被人们认为是“青年批评队伍”的起落,并谈
谈他们的现状及出路吗?
答:这个问题太使我为难了。作为“青年批评队伍”中的一员,我怎么概括都
是不妥当的。
不过我不想隐瞒我的一些有关想法。首先,我申明我不想隶属于什么群体,那
是一种宗派的新名称。一个好的批评家,绝对不会考虑他的年龄优势。
什么是一个好的批评家呢?他必须不附和他人,他声音是自己的,他的位置别
人不能取代。
这一、两年里,“青年批评队伍”分化得很厉害,作为单个人,他们的影响力
在削弱。现在还不是出大批评家的时候,也许这个要求已经显得老式了。现在尤其
缺好的电影评论家、电视评论家、专栏评论家、时评家,将来的大批评家一定在这
些领域。我以为,仅仅评小说评诗歌,社会影响必定有限的。但是尽管如此,评小
说评诗歌仍然是非常有价值的,也是非常有趣的工作。
应当坦率地承认,青年批评队伍的职能分化已经带来一个好的前景,专业化批
评取得了进展;“清道夫”的工作也有人在着手做了,也许他们会不慎把一些好东
西扫进垃圾桶里去。可是好东西总会重见天日,而要不是他们,我们的道路将被大
量生产出来的垃圾所堵塞。
现在我极盼望批评家们能走进大众生活,我们的生活因为没有有力的批评,正
变得混乱不堪。批评家有责任重建精神价值,而要这样做的话,他们就不能仅仅是
文学评论家。
有人说我偏爱现代主义的文学而不喜欢现实主义的文学,我不想反驳。
不过说我不关心现实肯定是误解。若有可能,我将去做一个专栏评论家,那时
候人们会看到我对现实关注的程度和鲜明立场。我是倾向于把文学归入幻想的范畴
的,我反对文以载道。现实的问题只有在现实中得到解决。文学只解决幻想,即便
是对现实的幻想,也一样是幻想。我们不必担心因此就脱离在人民之外。在现在的
时尚中,还有人对文学保持着不衰的热情,这将使得作家更认真地从事他们的写作,
也使得我们这些批评家将更严肃地撰文。写作注定是不能赚大钱的,这我已经说过
了。稿酬只是文章的交换价值,而不是文章的使用价值,认清这一点,可能会减少
若干粗制滥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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