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写作、艺术和流行文化──1990年答友人问
问:我注意到你近来几乎不写作了,这是否意味着你不再思考那些以前一直使
你激动的问题了呢?或者,你正在干点别的事情?你在你居室的墙上写着那样一句
话:“坐着什么也别干,这就是一切!”你从哪儿弄来这么一句箴言的呢?
答:我仿佛突然被抛掷到九十年代的大街上,措手不及地面对周围目光惊奇的
陌生人。世界变得太快,难以识别。写作正面临枯竭,其实我早就等待着这一天了。
也许我还在思考,只由于我不再写,所以你就怀疑我是否还在思考了。不写作的人
是幸福的,因为不会有人老是向他索要思想。我在80年代的最后两个月里写了一本
小册子,它的书名是《往事与梦想》。当然,它不是回忆录,这是一本总结写作的
书。它很薄,却足以囊括我近十年来的一切写作。它确实是一次总清算。很可能,
若干年后熟悉我的人将重提我这本书,比起它来,我其余的写作都不足挂齿。说到
我近来干的事情,可以告诉你的是,今天开始我特别迷恋视觉艺术,看这方面的书、
图片、幻灯,还收集一些粗朴的工艺品和朋友们的绘画。除此之外我还时常回想往
事,甚至打算写一本回忆录,三十五岁的总结。我的确极少写作,整天坐着,仅仅
是想想而已。我墙上的那句话不必过于当真,你知道,一个喜欢涂抹的人有时就是
随手写下一个似是而非的句子,它的含义也许只存在于一霎间,它是自励?反讽?
模仿?将戏语深刻化?现在我怎么也想不起它当初的含义了。
问:是不是说,除了视觉艺术和往事,别的不再使你关注?
答:噢,不不。我不过是说我疏于写作而已。你能说一个从不写作的人就从不
关注使他感兴趣的事物吗?我只是不再那么功利,好像凡是想过的问题都非要写下
来不可。一般说来,我已经不打算出售想法,除非有人出大价钱。当然,这句话你
也不必过于当真。
问:你说你总在想过去十年的事。能不能说说你常常想起的是什么?
答:我什么都想。真正的回忆是一种不可挽回的重新陷入,即陷入到那个过去
了的时代中去。所有的事都在记忆中涌现出来,它们不按顺序,不分类别,那是真
正的意识流。在这种混淆不清又历历在目的回忆中,写作是重要的主题之一。围绕
着写作我会想起许多场景、概念、书和朋友,它们都是不会消逝的。我常常沉湎于
其中,忘记了今日的一切。当然,我还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恋旧者,我还不到那个
年龄。某种程度上,回忆不过是陪伴我的一种方式,它使我平静下来,再次咀嚼当
初匆忙经验的事情。说不定哪一天我又会重返写作之地,为此我也得养精蓄锐,总
结经验,反省自己。
问:那么,在过去的十年中,你个人曾关心怎样一些问题呢?现在,对这些问
题你又如何看法呢?
答:如果我的回答能使你满意的话,那它一定是非常冗长的。概括地说吧,我
个人关心的问题都与时尚有关,当然不是日常意义上的那个时尚。我是说,在我以
前的写作中,不管涉及面有多宽有多杂,我的思想兴趣都和时尚紧密相联,虽然我
常常是反对时尚的,但是我的反时尚,恰恰表明我相当在乎这个时尚。我的潜意识
中存在着用一种反对时尚的方式来进入时尚的欲望。
问:这个说法确实使我感到惊讶。
答:但我丝毫没有否定时尚的意思,我是说我们都以不同方式加入了时尚,哪
怕你是反时尚。在我过去的文学批评活动中,我改变过写作方式,时常转移我的兴
趣范围,显得好动善变。我热衷于见解的新颖,事实上我是一个时髦的鼓吹家。现
在我深居简出,但仍一如既往地注意着世界上的时髦之物。我是个淡泊的居家的时
髦论者。
问:在我的印象中,你对所谓的时髦事物,如享乐、消费主义、流行观点乃至
大众文化都有一种轻蔑的倾向,当然不是说你现在和当初哪一个更正确,我只是想
问,这种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答:你一定要说这是种转变也无妨。但我觉得,我今天谈的观点已经隐伏在我
此前的反时髦思想之中。从时间上说,它的明朗化不过是近日里的事。
两年前,我曾写过一篇短论,它的题目是《要么畅销,要么沙龙》。这篇文章
中的思想其实一直延续至今。在一年多前,我大力倡导先锋文学和艺术,今天我也
不放弃那些观点。不过在九十年代来临之际,我预感到先锋文学艺术将进入一个平
缓期,而流行文化却可能有一个较大发展。因此,从个人的着眼点来说,我大概会
将注意力从“沙龙”转向“畅销”,换成一个更为合适的说法,应是从“先锋”转
向“波普”。
问:能不能说得详细一些呢?记得在去年初,你曾说起将写一本讨论麻将文化
的书,我也见到你陆续写出的几个章节,后来你似乎中断了那本书的写作。你还打
算写下去吗?麻将文化能否归入你所指称的流行文化呢?
答:因为种种干扰,那本书的写作中断了近一年。不过,我将在今年上半年完
成它。麻将属于传统的大众文化之列。它并不能算作流行文化。所谓流行文化,通
常是指即时性的、今天主义的、生活模式和偶像崇拜的。它一定和商业性有关,同
时又是短期的和具有最大覆盖力的——至于麻将,当然也是一个极为有意义的题目,
但我没有一个字将之归入流行文化。因为它绝不是从九十年代开始的,算起来,它
是一种国粹,从明朝就形成基本样式和游戏规则了。九十年代的流行文化,是一种
慢慢向我们走来的事物,从未来向我们走来,而不是从历史中延续至今的一种传统。
问:那么,你所谓的流行文化将包括哪些方面?
答:凡是典型地体现时尚的,都是流行文化的表现。它将包括电影电视、服装、
流行歌曲、娱乐和具有时尚意味的生活方式。相对而言,过于严肃的艺术或者含有
反叛性的前卫艺术将受到削弱,一种九十年代的波普文化将会兴起。我们将看到形
形色色的青春偶像,看到更多的剧场狂热,体育竞技将成为人们关注的主要热点。
某种粗糙的流行文化仿制品在九十年代初会层出不穷地涌现,然后被迅速遗忘。偶
像会纷纷倒坍和纷纷树立,评论家将和新闻记者一样在众多的新事物面前摇摆不定,
一味地唱赞歌。人们将学会更有选择地拥戴自己偏爱的偶像类型,然后将他们嵌入
自己的历史。更多的流行事物会同匆匆的过客,一夜之间被置于公众的脑后。我们
将观赏到更多的电影,在电影中进入各种梦乡。然后我们将在电视机前花费更多的
时间,根据报纸广告去寻觅所需要的消费品。磁带将更多地生产出来,出版业会有
一个持续的萧条期。读者将不如听者那么众多,人们将尽可能把自己打扮成流动在
大街上的雕塑,会有更多的色彩和形状出现在人身和人体上。展览馆将举办更多的
流行艺术展,然后博物馆又成为少数人光临的时尚之地。古典音乐和传统戏曲也将
变作一种新的时尚。会有更多的恋旧情绪,恋旧情绪极有可能成为九十年代上半期
的主题。在本世纪的最后五年,人们可能会转向下个世纪的展望,新的不安和期待
将来临,笼罩绝大多数人。这种心态仍然会马上时尚化,通过电子传媒和流行歌曲
强烈地反映出来。复古之风和乡土之风会再次兴起,现代化将不可避免,人心将再
次经受极为猛烈的振荡。
问:停一停,你让我感到了扑面而来的压力。你能否就某些具体问题给我一些
解答?比如,九十年代的文学,它将和流行文化处于何种关系?
答:我并不试图给你什么切实的解答,我只不过道出我的主观预感,谁都可以
凭他的想象力和掌握的九十年代的先兆来说说自己的预感。文学将进入一个平缓期,
写作者在关键的大问题前将束手无策,某种迷失感将隐藏在时尚性的写作之下。文
学的真实记载有可能要到下个世纪初才会出现,文学家将在这个十年中经验到更多
的事件和心灵冲击。在此十年中,文学写作普遍地成为即时写作,形式主义会在少
数人那里得到保持。人们将反复在自己的作品中出现如下的主题与倾向:人与人、
人与环境、历史以及形形色色的恋旧情绪。生活方式和两性关系将缠绕文学家的头
脑,宗教和深度思想将暂时消褪。浪漫主义进一步削弱,非批判的现实主义将蔓延。
流行歌曲中的时尚观念和情感方式会影响到文学写作,并波及到电影电视之中。书
籍将成为时尚的精美制品,一种赠物或是一种点缀。人们将在通俗文学中寓寄自己
的情感,使两者达到表现的同一。通俗文学的流行会渐渐使自己进入了竞争状态,
精致化是它的一个趋势。享乐型的文学写作会加深人们对九十年代时尚的理解和印
象,责任感要到晚些时候才会自然地恢复起来。九十年代的文学会和流行文化汇合
起来,甚至在极少数的先锋文学中我们都可能看到流行文化的存在。本来意义上的
纯文学在九十年代不再被讨论,人们将把文学和生活事件等同起来,不再有一种距
离感,不管是神圣感和鄙夷感都将淡化。当然,正如人们不会普遍地知道某一首歌
(仅仅极个别的歌才会家喻户晓)一样,人们也不会普遍地读某一篇小说,这丝毫
不能证明这歌或这小说不优秀,它甚至还可能是伟大的。
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在前不久还向我反复表示对流行文化和所谓通俗文
学的不满。今天你似乎不这么看了。
答:对一个正在来到或将要来到的事物,描述它的出现和规模是有趣的,预言
是一种极有诱惑力的语言冒险。我当然仍然不满意流行文化和通俗文学,但对事物
的价值判断不能代替它的生存本身。我刚才已经讲到,我是以反时尚来加入时尚的
;同样,我努力使反流行文化的观点尽可能流行,因此我逃不出时尚和流行文化的
最后控制。流行文化固然是一种最大的幻觉,它总是修饰现实,使人逃避生活,在
它那儿获得虚假的、预制好的和划一化的幸福感和各种浪漫主义情调。但是,对流
行文化的抵制带来的精神优越感同样可以是虚假的,被某一类文化批判论著预制好
的和具有划一的经典指述的,比如异化啦、欺骗啦、物化啦、非个性化啦等等。说
到流行音乐,我想起德国法兰克福学派重要人物阿道诺的几个著名观点。他对流行
音乐的无情批判并没有将大众从摇滚、爵士和斯特劳斯的伪反叛、集体仿同、标准
化和俗美的趣味中唤醒,又有几个人知道阿道诺呢?大众是些被社会分工固定在各
自位置上的人,他们没有充裕的时间来发展他们的创造性想象,他们获得的补偿就
是各种娱乐。他们的情感是很难具有精致形式的,他们需要人来代替,作他们的引
导和可以仿效的偶像。由于没有能力表达他们的情感,流行歌曲的歌词就成为他们
共有的一套符号。他们藉此来抒发本来面目不清的内心感受,疏通那些交流中出现
的障碍。多数人迷恋流行歌曲都是出于一种难以克服的匮乏与粗鄙,这便是模式化
流行歌词大肆泛滥的原因,也是模式化贺卡、情人卡、生日卡和芝麻卡批量生产的
原因——但是我们又能怎么办呢?
我们能要求所有的人都富有创造性吗?我们怎么能指望每个人都有与众不同的
情感方式与内涵?人心是一只容器,现在人们的心灵在被抽空的同时又被填满了,
这个事实谁能抹杀,谁又能改变?所以,一味强调阿道诺式的责问,我觉得又显得
浮夸了。我的基本态度是,对无深度的媚俗的流行歌曲毫无兴趣,甚至嘲笑它们和
怀有敌意;但我绝对理解它们存在的背景和理由,一种有顾客的商品总有它的道理,
尽管是有疵点的商品。我不认为提供幻觉(或虚假幸福感)的流行音乐流行歌词应
当取消,因为实在没有别的可以取代它们。我们不能希望每个大众成员都成为批判
者,在批判活动的间隙听听古典音乐大师和唱片。如果我们这样想,实在是太可笑,
太自以为是了。我们都无例外地生存在一个短暂的间隙中,在两个世纪之交,人们
想方设法寻找一点快乐。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具有悲剧感和危机感的,敲警钟的仅仅
是个别先知。对九十年代来说,流行文化中有可能会出现警钟声,但目前还看不到
这种迹象。也许我们还要等待,尚未来到的事物我们不能让它提前来到;反之,一
定要来到的声音我们谁也阻止不了。钟声是一种强行冲入耳朵的力量,我们无力关
闭自己的耳朵——不过,在这之前,人们还可能继续陶醉在浮浅的享乐的时尚之中。
问:那么,流行文化会推出它的代表人物吗?如果会,又是些什么代表人物呢?
答:当然是形形色色的大明星了。把一切有影响的人物明星化,是我们这个时
代的一个特征。明星化究竟是一种价值的提升,还是一种价值的消解,目前我还得
不出明确的结论。明星乃是人的能力片面化发展的一个结果,它通过现代工业的复
制技术把形象输入到公众的头脑中,使它成为一个符号或一个商标。明星是生活的
导向和理想范本。是一种供观看的东西。明星吸引的是人们的视线,而不是思想。
明星从来不会和我们讨论问题,它只是一个风格化的角色而已。到下一个时代,人
们回首历史,也许会从众多的本世纪的明星中挑选出若干个伟大人物,人们将他们
称为先知、大艺术家、特定时代的象征,等等,但这得在将来才知道。在今天,甚
至在尚未来到的明天和后天,我们仍将被无数如同匆匆过客的明星包围,他们闯入
我们视野,和我们临时地同在,然后又消逝得无影无踪。流行文化是一种过场文化,
一种永不回头的一往无前的文化,也是一种无情无义的文化——它的唯一标准是今
天的成功,确实,“今天”这个词以及它的真实性太诱人了。
问:那么你个人呢?你想过你会成为这样的明星吗?
答:一个只会写作的人是很难成为明星的,何况一个已经疏于写作的人。
我说过了,我是一个淡淡的居家者,我接纳各种朋友,他们其中的幸运者一定
会成为明星的。我不知道未来给予每个人的结局是什么,我们全生活在一种既有焦
虑又充满可能的境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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