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偶尔也嘲笑一些东西──就1993年的小说答友人问
问:你对近年的小说有什么总体看法?
答:不,没有什么看法。我不是那种对什么问题都必须有看法的人。小说散布
在各种读物之中。我无暇去翻检它们。所有的读物都进入了“公共领域”,与其他
事物相混杂——也许,批评家拥有一种特权去评说这个时代中令他感兴趣的东西,
可是,批评家永远没有能力去看这个时代的“全景”,哪怕是“小说的全景”。我
一点不喜欢这个时代的文化时尚,我偶尔也嘲笑一些东西,也就是嘲笑而已。
问:你是指你最近对两本畅销书的尖刻批评?
答:你要说那是一种尖刻也行。其实我并不很在乎它们的存在。这就像你知道
这个城市很脏,平时懒得去说;可是某一天你在街上,看到一群人围着一堆垃圾跳
舞,你就觉得滑稽了,你忍不住骂了出来,就这么回事。
问:好几次,不仅在你的短文中,而且在你的言谈中,都提到“文化垃圾”,
能否解释这个词?
答:小孩和清扫工人都知道什么是垃圾,但是许多人却不知道什么是“文化中
的垃圾”。文化垃圾就是少数人为大多数人制造的、但少数人自己却从不去看的那
种东西。
问:在你们批评界,如今似乎很流行“后现代主义”的种种说法?
答:我可不属于什么批评界,充其量,我只对我个人的言论负责。至于说到
“后现代主义”,我想别人总有别人的道理。但是,有些为标签陶醉的人,他们穿
了件好牌子的西装,却不愿把袖口上的商标拆掉,还总是忍不住抬起胳膊,希望我
们都晓得他这件西装的牌子。也许我有那么一点“后现代”,但我会把那个标签扔
到垃圾桶里去了。
问:新写实呢?听说你不同意这个提法?
答:我同不同意又有什么用呢?“新写实”已成为一个“语言事实”。
这是个相当庞大的写作阵营,与市民趣味相妥协,回避精神,把一切归结为物
质性的烦恼,粗陋的唯物论和记叙文体是新写实的两大特色。而“情感零度”和
“还原自然”不过是两个虚构,既不可能有完全的情感零度,也不可能有完全的还
原自然。这两个术语的词根分别来自巴特和左拉,我么也不明白这两个词怎么会拼
凑在一起。或许,这正是“后现代主义”的一个特点?
拼贴、杂拌、游戏模仿、随意性?就让他们玩去吧,只要他们觉得愉快。但在
理论上,却根本无法让我相信。
问:那么,谁还在坚持精神性呢,我指的是小说家?
答:张承志、史铁生、韩少功、李杭育、王安忆、余华还有洪峰,想得起的就
这几个,你不会嫌少吧。我已经觉得足够了。
问:别人呢?比如刘恒、苏童还有王朔?
答:噢,我忘了刘恒。这是个很有深度的小说家,特别是对性的切入。
当然,他还涉及了人性的黑暗面,很少有人像他那样,进入到灵与肉的底层,
权力运作、压抑,变态和道德羞耻感,在他小说中构成一种震惊力量。说到苏童,
我认为他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记忆”,这不是用想象力能够解释清楚的。我在他的
小说中读到某种“时间的美学”。你最后提到的是谁?
问:王朔,还有王朔。
答:这是个聪明透顶的人。但他无法让我惊奇——他是群体文化的代言人,你
别试图在他的小说中找到独创性。他是个搜集民间谐语和笑话的人,他一度是反主
流的,但很快他就意味深长地成为主流的一部分。他有很好的适应能力——总之,
王朔的短暂神话,是1989 年后的一个文化奇观。他是京都文化中心论的证明,他
还表明新闻界的参与将是90 年代文学导向的一支重要力量。
问:那么,我最后还是要问,你如何看待小说呢?小说对你,在目前意味着什
么?
答:别在乎我怎么看,问题是,读小说的人他们自己怎么看。也许他们认为另
外一些人小说更好,他们这么认为的时候,就进入了“快乐的、自由的错误状态”
之中。我不想犯错误,是因为我知道我总在犯错误。小说对我,目前仅是朋友间的
私语而已。它肯定是精神奢侈的表现。我想,热衷于生活和时尚的人,何必去读什
么小说呢?当然也有一类小说为生活与时尚作注脚,我非常讨厌这类小说(包括别
的同样性质的读物)。生活够使你麻烦的了,你却还在阅读中重温它。幸好,关于
这个,我觉悟得还不算太晚。
--------
泉石书库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