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和写作──1993年答友人问
一、你从事文学批评十几年,写了不少东西,但如果我的印象不致于大走样,
你好像极少在自己的文章内引述别人的理论观点,这当然绝不意味着你从不阅读和
关心已有的思想成果,能否谈谈对此的想法?
确实,在我过去的不少文章中,基本不引述别人的观点(这当然不是说,别人
的观点从来不对我产生影响,有时候,这种影响还是相当明显的)。原因很简单,
一是查找原文怕费时间,二是我那时手头的藏书也非常之少。另外,也许因为年少
气盛吧,我那些年的写作常常是一气呵成,中途极少停顿。
这种状态使我很难把别人的文字合适地嵌入我的行文之中。
那时候我还有一个比较偏执的想法,以为引文过多充其量是一种知识炫耀,同
时,它又是你低智能的表现(现在我已经不这么看问题了)。我当然就更不喜欢引
文了。这些年我较少写作,冲动的年龄一去不返了。我读了一些书,也熟悉了它们。
我有时想起某一句话。就会很快地从书架上取出那本书,准确地翻到印有那句话的
某一页。最近我写一篇文章时,故意使用了几十段引文。我认为那很有趣,也许是
对炫耀的游戏模仿,但确实,这种拼贴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这并不表明我开始尊
重所谓的“已有的思想成果”,而是我确认了一个事实,即人们都是中途加入的写
作者,文字的散兵游勇,我们在巨大的历史阴影下写作,与他人共舞。我们不得不
经常地回溯过去的写作史,不是缅怀,而是重复。重复是我们宿命。也许,在细部
上,我们可以作一些变奏,新的组合,应对我们面临的新问题(其实都是老问题的
延续);不过在整体上,我们真是无所作为了。那些年,我自以为是凭灵感、冲动
在写作,现在我不再这么幼稚了。当然我不想去批评那个年纪,那个年纪只能那样。
这没什么可后悔的。再说,低智能的写作永远是低智能的,不管他们用不用引文。
对这一些东西,我至今不会原谅。
二、在你看来,把阅读视为为自己写作寻找灵感和支点,是否是对真正自我的
消解和不自信?一个具有思想秉赋的理论家当然不会漠视别的思想成就,在这一点
上你是如何看待的?
正如你所说,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阅读总给我某种灭顶之感(即你所称之
为“真正自我的消解”的那种感觉)。但这种感觉是病态的,它是自卑的反向表现。
拒绝阅读就是拒绝最大的快乐。最起码,阅读是一种享受,而且简直是不劳而获。
在我们人性当中,有一项不用学习就掌握的经济原则,那就是付出最小值的劳动,
获得最大值的成果。阅读,毫无疑问,可以在数天、数小时甚至数分钟内,得到人
类花费几年、几十年甚至几个世纪的精神探索成果。
问题是,由于我是个从事写作的人,就免不了会有一个比较:我还能写出什么?
如果大海已经存在,那么被淹没就是我们的命运。我们无法自信,一点没有自信的
理由。我的自信都是在一个狭窄的空间中成立的,越出边界一步,我的自信就彻底
垮了。这没有什么了不起,我觉悟得还不算太晚,现在我热衷于阅读,它或许给我
灵感,或许扼杀我的灵感,那要看情况而定,反正我不把它当回事。就我们目前具
体的文化氛围而言(即当下的中国),我的自信还不至于垮掉,因为,在文化垃圾
面前,健康的人是不甘心垮掉的。
我的自信不在于我还能继续创造新思想,而在于我依然持有辨别力,至少我知
道,什么是垃圾。我将要进行的写作,可能就是清道夫式的,清道夫没有指出道路,
他只是扫除垃圾,使原来就有的道路显现出来。
在这种情况下,再奢谈一个人的自信,或对“自我消解”的恐惧,意义便不是
很大。我们应当生活在一个尽可能健康的环境中,有许多话,早已被人阐述过了,
只是这些声音眼下被淹没在一片文化垃圾的噪声之中。这些噪声,都打着个性或新
生活的幌子,它们都是那样的“自信”——自信难道一定是个好东西吗?
三、你的写作生涯里读书占有多大比重?在读书选择上有何倾向,即哪一类,
哪一国,哪一时代的书对你来讲更具阅读兴趣?你读书时是30 年代的青年读林语
堂的《论语》那样躺在草坪上还是如一般的学子一样正襟危坐,也即你的读书姿势
是怎样的?
我在70 年代读了一些书,那时书很少,我和书的关系是遭遇性的,碰到一本
读一本。那时我在工厂干活,谈不上写作。我的写作是80 年代初开始的,这期间
书越来越多,而我却读得不多了(就出书的数量和我读到的有限的书之间的比例而
言)。80 年代末我又偏重于读书,由于基本不写作,我就对自己说:好吧,现在
你可以读一些书了。
我读书没有特别的选择。但是我不喜欢中国书却是一个事实。这并非是说我一
点不懂中国的文化,当然别人这样批评我也没有什么关系。我读书是相当随意的,
而且,至今我还是以遭遇的方式去打开任何一本书。我不追求系统,那是别人的事,
也许那些人比我更适合做学问。读书就像人生的踪迹,事先是不可知的,只有到了
老年,回头一看,每一本书都进入了我们的阅读史,你能说哪本书是必然的,哪本
书又是偶然的呢?我偏爱哲学和美学,但你绝不要把我当作行家,你随便提一个专
业问题,都可能把我问哑。尽管如此,我仍认为我适合哲学,那和学问的多寡无关。
我还算是有悟性的,或者说,有那么一点哲学头脑吧。
最近两年,我十分喜欢读美术史和美术批评。同样,我不重视专业训练,我不
能给学生上课。但我肯定是一个最好的学生。我敢说我能懂大师们最奥妙的话。那
已经足够了,有什么比倾听更好的呢?背诵和记忆又有什么用呢?
真理和美的发现,都是直抵人心的东西,我常常为读这类书而陶醉。
至于我读书的姿势,我平时不怎么特别讲究。70 年代我在工厂的时候,总躲
在一个角落里读书,姿势肯定不会悠闲而惬意。那时我每隔几天都要去上海图书馆,
当时的阅览室人很少,非常安静,掀动书页时会有很响的声音。
我记得我只有在图书馆才是正襟危坐的。我有过几次去公园读书的经验,效果
不是太好,因为我拿着一本书躺在草地上(或坐在人工湖边的靠椅上),会有一种
古怪的感觉,我觉得我成了一个“形象”。我知道阳光在草地上颤动,风从树梢掠
过,我无法忽视这些自然因素,沉浸到书本中去。于是我就在公园里拿着书发呆、
出神,然后在太阳西斜,凉风渐起的黄昏走出公园,回到家中。后来我习惯于在家
里读书,而且必须是夜晚。灯光下的阅读实在是太好了。现在我白天也有不少闲暇,
我就拉起窗帘,不让丝毫光线透入,然后打开所有的灯。我的房间永远是夜晚,这
使我非常幸福,因为没有人能如我拥有如此长夜。在我的房间里到处堆放着厚厚薄
薄的书,使我坐在任何位置都能随手拿到不同的书来读。你不难想象,我通常是同
时读几十本书,但没有一本是读完的。它们都打开来,像不同的世界窗口,对我泄
露其中的秘密。我把身体埋在铺着软垫的坐椅中读书,一本看乏了,扔在脚边再换
一本。这样直到深夜,在我的脚四周,散了一圈的书,我真是很沉醉于如今的读书
姿势。
四、据说一个专事写作的人一日不写便惴惴不安,一个常读书的人又不能忍受
手中无“卷”的生活,你是怎样看待这一点的,你平日里有没有故意打破书斋常规,
体味无书无笔的人生?
我从没有听说过一个专事写作的人必须天天写作(不然将惴惴不安)。
有这种状态的写作者未必是一个好的写作者,他们常常是自我吹嘘,对这类话
我并不当真。我以前有过不写作就难受的体会,但那必须是十天半月不写一个字的
后果。现在我庆幸自己不写作也活得十分快乐的状态,当然偶尔也会动动笔,我并
不勉强自己去做些什么。其实,我们谁也不欠世界什么,但就有人总觉得他欠了债,
总要写下一些他认为很重要的话,留给世界。事实上他的话根本无足轻重。这些可
爱的写作者埋头写到半夜,然后舒一口气,说,这一天我总算没有白过!当然罗,
他们能这样自我安慰也挺好,他们觉得快乐就行。再说,总有一群傻瓜读者要读他
们的书,你有什么办法?
另一方面,尽管我知道有许多人平时几乎不读书,却依然活得挺充实,可我却
不行。如果说20 年前我读书是出于一种好奇心,或者,说是一种求知欲吧,那么
现在,则是因为“嗜好”。嗜好这个词让人想起某种不良习惯,的确,读书对我真
是一种不良习惯。它使我放下许多我必须做的事,变得脱离实际。而我读书又不是
为了求什么答案,更不是为了做论文,那还是把书作为工具,与商人囤积货物没有
什么两样。读书上瘾才是充满乐趣的,这种感觉类似守财奴深夜数钱,其中的快乐
只有自己知道,我并不把读书看得很神圣,那是一件极普通的事。问题是我已养成
习惯,所以不读书反而不自然了。
既然读书不是件苦差使,我又何必去打破书斋常规呢?一个刻意要为自己放假,
离开书斋去轻松几天的人,难道不正是把读书看作是一种迫于无奈的苦刑吗?我当
然很贪玩,也喜欢美酒美食、闲聊、玩牌、逛街、看电视,这简直不算是可以一提
的事。每个人都如此这般地生活,“无书无笔的人生”,这个提法只有文人才想得
出来,他们肯定觉得读书非常了不起,然后又来一个“无书无笔”,那可是好事占
全了。我没有说谁对谁错,我不过是说,中国文人要么过于重视书斋,要么过于蔑
视书斋,这里面不会不存在问题。
五、近一两年来,你在文学批评方面似乎写作的兴趣不如前几年高了,而转入
了对文化、社会的思索上面,你还阅读那些自己能接受名字的作家的作品吗?你认
为批评界还有没有一点值得大家一起关注的问题?对将来中国批评的前景你有何种
预测?
我现在很少读小说(尤其是中国的小说),因为小说不容易使我的脑力兴奋。
它们不可能对我构成挑战,加上我现在也不想研究它们,又何必浪费这些时间呢?
小说对社会的阐释权,现在已经隐匿不见了。形形色色的声音在取代文学代言
人的原有地位,文学如今成了大合唱中的一个声部。那些最有才华的作家都退回到
历史故事之中,用寓言的方式重述我们的生存境况。精神创伤和叙述之舞混杂在一
起,一种乏味透顶的新写实主义和市民文学正成为新的写作中心。评论家们在清点
遗产,为历史画句号,然后一起建立起后现代主义的新霸权。这一切都是十分有趣
的,它至少表明我们这个时代最后的活力残余,仍希望在文化领域有所作为。我觉
得,人们一起关注的问题已经找不到了,但人们可以制造出问题,然后在一个特定
的圈层中引发争议。我目前一点也不想参与这类争议,因为争议本身就是回答:混
乱、学术上的夸张、术语游戏、空洞的讨论以及自我纠缠。
当前的文化焦点究竟是什么?它的非真性并没有得到如实的揭示。批评界总是
小题大作,用鼻子代替眼睛,用道听途说代替自己的直接观察。过多的术语,过少
的智慧,这就是现状。人们站在“历史到我为止”的虚拟高度,宣布过去的一切均
以过时。而这种宣布也将迅速过时,成为后来者历史著述中的一页,被轻轻翻过。
我能说什么呢?我是在泼冷水吗?但人们都有以自己方式说话的权利。
我没有能力去预测中国批评的前景,有许多专业问题,我真是一点也不懂。
有时候,我竭力去搞懂一两个问题,事后发觉,这样的问题,不懂也无所谓。
六、你在报纸上写过《没顶的文人》一文,其中对当代文坛的分化景象做了自
己的阐述,但文坛的分化似乎势所难免,对这一问题你能否作更进一步的阐述?你
是否认为今天的文学冷落与作家队伍分化,是文学走向纯粹的必经之路?
文人和作家,如今对自己的身份开始产生了怀疑。待遇的低落引发了一连串的
叹息。除了少数人还能在那儿“挺住”,剩余的都在另谋出路。人们都在寻找从困
境中摆脱的道路,似乎文学不应当陷于困境。但是,文学,就它根本意义而言,它
就是困境。人们所谈论的是它的经费、资助、销路纷纷出了麻烦,而作家也濒临贫
困的边缘。但这并非是独属文学的问题,生存的挑战正摆在每一个人面前。而文学,
却不再谈论精神所面临的困局,以谋生之道来掩盖这个时代更为迫切的精神危机,
这便是作家们体面逃跑的最好借口。
在庸俗主义全面抬头的时刻,在文化垃圾大肆泛滥的时刻,批评界用许许多多
的术语来容忍它们,这是不可思议的。为现存事物作合理性的全面辩护,已经表明
批评界在和文化垃圾调情。它大量地批发过时的标签,对文化垃圾进行不分好歹的
包装,这就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捧场”。
文学的纯粹性也许只在极个别的几位作家身上得到保持,他们已经不合时宜。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所谓赶上时代,又有什么乐趣可言呢?事情不会总是这样,
今天的面貌不会是永久的面貌。我想我还可以等待几年。我对作家队伍是否分化根
本不感兴趣,因为我已经多年不注意有一个“作家队伍”了。从骨子里我不喜欢相
当数量的作家,我早就认为他们缺乏才气、不会写作、智商不高、没有想象力,对
这样的一支“队伍”,一支只会跟着形势起哄的队伍,你想我有什么必要去关心?
七、大众文化消费中的娱乐倾向愈演愈烈,文学旧有功能被部分削减,你认为
这值得庆幸还是值得担忧?
文化娱乐工业的兴起,造成了更多的消费人,留下了大量文化垃圾。不过,在
这种民众的庆典中,我们仍能看到民主的因素在不可逆转地增长。我们没有理由去
抱怨文化工业,我们应当检讨的是文人和作家的失职。值得担忧的不是文化工业不
去从事精神活动,而是文人与作家放弃了精神活动,自暴自弃。但我想,总有一些
人会坚持下去,哪怕他什么也不干,只要他保持一种纯粹的精神状态,那么将来还
会有再估价的机会出现。
八、你现在有什么大的写作计划?如果你写的是类似于批评理论方面的书,你
有多大信心保证它的销路?纯文学的书籍销量日减,你认为原因何在,如何自救?
我目前并无什么写作计划,更不必说是什么大的写作计划了。我从来不关心销
路的问题,以前我也曾想试一试自己在这方面的能力,后来觉得不必去证明什么了。
说老实话,印两千本和印一百万本,又有什么区别?到现在为止我出版了七本书,
其中最多的印了两万本,最少的只印一千,这说明了什么呢?
我不会推销自己,也不懂包装术,这些都是出版社的事。它们比我更知道问题
的症结何在,也知道对策何在,但这都不是我所要考虑的。非常感谢你的问题,它
使我想起了一些本来应该忘记的事,给了我一个再次回顾往事的触发点。其实这些
都没有什么必要去提到,有许许多多东西存在过,这本来足够了。可是我们会提起
这些东西,于是,这些东西就随着语言浮现出来,最终一切都是徒劳,因为我们知
道,过去的一切如今已荡然无存,这就是徒劳结局的充足理由。关键是我们必须健
康地活着,健康加上快乐,这才是根本。我之所以在前面的几个问题上用了不少尖
锐的词,就是考虑到健康可能受到损害,而有损健康的快乐,肯定是有欺骗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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