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总是在一边旁观──1994年答友人问
问:一些朋友谈到你的文章,像《洋酒的话题》、《生活永远是有问题的》和
《历史的阴影和现实的逃离者》等,他们称你是现代城市生活冷静的旁观者和尖锐
的批判者,你如何看?
答:那也就是偶而旁观吧,你不能总是在一边旁观。你首先得生活,哪怕你并
不喜欢你现有的生活。我一直生活在上海,没有想到要离开它,但这不意味着我留
恋上海。因为我写作,所以我旁观。让别人去赞美好了。我一点不喜欢现代城市,
这倒是真的。
问:我注意到你以前写的文章和书,充满哲理思辩,有的是寓言体,像一个城
市漫游者,在建构属于自己的精神城堡;我还注意到以前作为一名评论者,你也评
过一个作家,一部作品,而现在你更多的是批评一种文化现象,你如何看待这种变
化?
答:谢谢你提到我以前写的文章和书,它们真的那么充满哲理吗?如果是这样,
倒很使我惭愧。我讨厌哲理,包括我在无意中卖弄的哲理。说到寓言体,不错,是
我一度去模仿的,不过总模仿不好。寓言指出一个传统,但它的意义并不在这个结
论。寓言是最简短的叙事;叙事,才是寓言不会过时的秘密。过去我评论过不少作
家和不少作品,但我今天已不再有兴趣了。有什么好评的呢?我有什么想法,我就
直接说。我不必再借助什么作家和作品了,谢天谢地!我从来不是一个文学研究者,
那并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别人要研究,那也不错,总有人做一些你不愿做的事,
正像你会做别人不善于做的事一样。
问:如何看待青年群体中的流行文化?或者说时尚热点,我们的传媒应如何把
握?
答:在青年人中间,总会流行一些什么东西,也许是革命,也许是服饰,也许
是音乐,也许是无聊。这其实都不是青年人自己所能选择的,你只要想一想六十年
代和九十年代的不同时尚,你就会明白这一点。我丝毫不想去评估流行文化,任何
一种东西,一旦流行总有流行的道理。当然,我也没有必要掩饰我的好恶,当前的
流行时尚,真是分文不值!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你只要这样想,你就懒得去操心。
传媒怎么做,这可能牵扯到许多麻烦的问题。我可提不出更好的建议。
问:但是麻烦的问题总要麻烦你,从海子之死到顾城之死,是否能看出一代人
精神力量的衰退,或说“精英文化”的衰退,我注意到你最近对“乌托邦”的议论,
我关注的是知识分子如何坚持的问题。你刚才谈到时尚,让我想到《伊甸园之门》
中所说的:一代人的标志是时尚,但历史的内容不仅是服装和行话。一个时代的人
们不是担起属于他们时代的变革的重负,便是在它的压力之下死于荒野。
答:有人把海子看成神话的完成,现在则有人把顾城看成是神话的破灭。
其实他们都和神话无关。诗人在想象世界,可是有更多的人,却在想象他们心
目中的诗人。我不知道这代人的精神是不是在衰退,我不考虑这样的大问题。精英
文化如今出了问题了吗?说不定,结论正好相反呢?关键在于你如何诠释“精英文
化”这个词。“乌托邦”是永远存在的,但它肯定不会存在于现实中。也总有知识
分子在坚持,但坚持着的知识分子肯定不会老是讨论“坚持”的问题。
问:我注意到现在一些年轻学人,引述迪克斯坦的《伊甸园之门》、考利的《
流放者归来》较多,我想了解,对你影响较大的书是什么,或者说在你们这个文化
圈中,如果说还有圈的话。
答:这当然是两本相当精彩的书,人们引述它们是因为某种相似性、风格、词
语联想以及智慧的启发。影响人们的书还有很多,只要你有足够时间去读好书,你
肯定会受到更多影响。说到我自己,我也闹不清是哪几本书对我影响较大。也许法
国人的著作影响了我,比如罗兰·巴特、福柯;也许是美国人,如你提到的考利,
还有格林伯格;或者还有几个中国人如丰子恺和梁漱溟。那并不是很重要的问题。
至于说到“文化圈”还是不要提这个词为好,我从来不属于什么圈!
问:你最近写画家较多,市场经济对艺术家和艺术的冲击,往往理解是很肤浅
的,我想起十多年前,朦胧诗人说我的诗是写给下个世纪看的,但下个世纪是不是
更没人看了?
答:这可是个非常愿意和你讨论的题目。它太引人入胜了。市场对艺术家,形
成了错综复杂的影响,不是几句话能够说得清楚的。也许,在以后,我们慢慢地讨
论,分一些专题?
艺术(不管是诗、绘画还是电影)总要给人看的,也总有人不看,这不是个需
要特别提出的问题。天知道是什么人在看,更别说是下一个世纪了!
但诗人这么自信对他本身是很需要的,这没有什么可非议。卢浮宫里的藏品确
实是后世人决定的。当然,更多的东西,被后世人扔掉了。他们不得不扔掉许多东
西,因为卢浮宫没那么大。他们也不可能老是读上一个世纪的诗,他们多半在忙自
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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