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成为一个批评家
我认为任何一个能说“是”或“不”的人都是一个批评者。
批评,乃是我们和世界交换意见的一种方式。
我一直渴望和人说话。当没有人可以说话的时候,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我就
和自己说话——当然是在脑子里。
一旦把这些话记到了纸上,它就成了批评。
我渴望和人相处,因为惟有和人相处,世界才变得大了一些;我也渴望独处,
因为惟有独处才能有纯思。
接纳各种见解使我获益匪浅。不过我也一直提防着各种意见对我思考的干扰。
我常常处于封闭与反封闭的边缘,徘徊不止。我思想上的矛盾性,也许正从这
里发端。
我认为批评不是一件高深的事。只要养成一种批评思维的习惯,那么,当机会
来临的时候,潜伏已久的各种想法就能诉诸笔墨了。
我认为偶然性很重要。偶然性中有着全新的奇迹。关心偶然性,就能摆脱所谓
必然的规范,发挥个人的独创性——尽管也可能掺杂着差错和虚妄之处。
读好的书对开启思路极为有益。一本好的书,使我感到了我的存在;而一本糟
糕的书,却让我感到似乎只有它存在——这使我厌烦。
我当然重视先哲们的结论。不过,我更重视先哲们是如何取得这一结论的。
过程比目标更有生命力。
因为我不乞求终极真理,更不奢望自己掌有终极真理,所以一切异议我都感到
平静如斯。
偶尔我也重读自己以前的文字。我不在乎自己提出了什么有价值的问题,我只
是再次了解了:我曾经这样想过和写过。
我读书往往是为了训练思维,享受一种纯思的乐趣;而不怎么在意记诵那些书
的要点。因此在我记忆中的知识材料贫乏得可怜。
杰出的书,是可以从任何一页开始往下读的。那种逼着你一页一页顺着读,不
能漏掉一段的书,往往靠了人为的逻辑圈套。你只要抽掉其中一环,其他的就哗地
散落一地了。
所以,我常常跳读,并用这个理由为自己的坏习惯辩护。
我觉得思想是表现于语言的。表述不清的人通常也是思路不清的。当然,思路
清晰不一定总是好思路——明确的谬误比含糊的谬误危害更大,更令人担忧。
文思枯竭是由两种情况导致的:一是遇到了心理障碍,它令人焦灼不安;二是
思维达到了极限,文辞在那个出口处堵塞了。
疏通工作实在非常重要。
我希望不断改变批评的表述文体,因为文体多样,会迫使视点的转换。
这样,一个多棱的问题就可以从几个方面来表述了。
乞求灵感是桩愚蠢的事。但不相信灵感的存在将错失许多机会——智慧常常在
一霎间闪过,如不及时抓住,就要等待一个漫长的周期,就像等待下一次日全食或
哈雷彗星一样。
在我试图反驳一个论点时,总是试图也为它辩护一下。这样我才能看出天平往
哪一边倾斜。任意地加砝码或减砝码都是冒险的。
我写作习惯于先找一个圆心,然后反反复复地在寻找一个适当的地方画一段弧
线。如果凑巧这个开端弄好了,那么就可以顺着这条弧线一直向前推进(当然要环
绕那个圆心)直至画成一个圆。
因而,最费劲的是开端。
我从不奢望建立体系,因为在神明眼中,体系是可笑的。
体系如果没有包容一切,那它是多余的;如果它包容了(!)一切,那它是应
当被摧毁的。批评是不承认有什么体系的。
对我个人而言,及时捕获新涌现的想法,就是批评的任务和精义了。
我不常考虑下一步该写什么,我只是意识到:此刻我在为什么问题操心。
逼自己写东西无异是一种苦刑,只有完成后方才享有自由。而纯思则永远是自
由的,它停留在自身即是满足,如果它能转换成文字,那也是自然的流露。
强己所难,是与批评有害的;有所为,有所不为,这样的批评是自知的、本份
的;无为而无不为,则是批评的至高境界。因为建筑在纯思基础上的批评是非功利
的、合乎精神活动本性的。
形式上看,思路是只能属于自己的,因为确实没有人可以代替你思考;同样,
你也不能为他人感觉。但是,思想的内容总是指向涉及自己之外的事情。恰恰是由
于这一点,你的思想才招来人们的赞同或反对,批评意见的共同或对立,正由此而
产生,你绝不能回避。
这种提醒无论何时都是必要的——我的纯思必须超越个人的特殊性,力图走向
客观性,不过,往往在这个时刻,自信和惶惑同时来临了。
批评自身也理应是批评对象,不受批评的特权已经被废除了。
批评是个性、创造、民主和自治的代名词。
我认为,文学批评只是批评精神在文学中的体现。只有在一切问题上都拥有批
评本能和批评素质的人,才有可能成为够格的文学批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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