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卡夫卡《寓言与格言》

    如果仅限于读卡夫卡的小说，你不会获得对卡夫卡的完整了解。有两种作家，
一种作家重要的只是他的作品，另一种作家则作品与人都至关重要，卡夫卡就是这
样的一个作家。在卡夫卡研究中，卡夫卡的《给父亲的信》、《给费丽丝的信》以
及他的日记都是不可忽视的；此外，他还写了许多短小的寓言、编了序号的格言
（一百多段）和几十则札记，这为我们较为完整地了解这位20  世纪最伟大的小说
家提供了一种接近的机会。他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受难者和不幸者，一个被遗
落的对宗教持有模糊敬畏感却又始终在寻找信仰的人，一个渴望女人又逃避婚姻的
羸弱男子，一个有极高智慧又对日常生活有着极细腻感受性的孤独者。在他的《寓
言与格言》中，卡夫卡显示了他作为天才小说家的另一面：痛苦、纯洁、乡愁、受
困、诚挚、清晰、简化、逻辑力量、反讽、内在信心和一针见血。卡夫卡的小说，
通常让人感到一种绝望、恐惧、懦弱和没有出路，它的文体难懂、冗长、繁复以至
于枯燥；但是他的寓言与格言却拥有截然不同的风貌——他写道“真正的道路是跨
越在一条绳索之上，这条绳索在任何高度都是一样地没有拉紧，只是悬空而挂。它
的设计仿佛是要使人们战栗甚于行走其上。”“仿佛一条秋日的小径：在还没来得
及把它清扫干净之前，便又盖满了落叶。”“一只笼子去寻找鸟儿。”“你就是问
题，不必再到处去寻找什么知识了。”“一位真正的敌手能灌注你无限的勇气。”
“只有目的，没有道路；我们所谓的道路只是一种摇曳不定的东西。”“为了这个
世界的缘故，你可笑地将自己套上马具。”“在这场你与世界的战斗中，我支持世
界。”“只有一个精神世界，这个事实夺去了我们的希望，而把既成事实丢给我们。”
“不会毁灭的东西只有一个：即是单独的个人，但同时也意味着人类的整体。”
“只有当精神不再作为一根支柱时，它才得自由。”——读了这些言简意赅的话，
你会感受到一种确定有力的内在气度，它是卡夫卡的信念之所在，也是卡夫卡建立
个人信仰过程中的对语言偶像的某种自设（这样说并非是无根据的：他把这些未发
表的格言精心抄录在分开的卡片上并且一一加上编号，足见他本人对它们的极端重
视）。无论如何，只要你同样有智慧，有着对生活的敏锐感受，你肯定不会对卡夫
卡的一切文字（包括他的日记、书信和格言）无动于衷。我个人并无研究卡夫卡的
奢望，既没有机会也没有能力。但我愿意分享卡夫卡的文字，它让我站在相同的角
度重新想一想人生的根本问题。卡夫卡也许生前便预感到将来会有大批心理分析学
家会把他与他的作品当作一个标本。成为一门“显学”，从而将孤独的他放在一个
热闹的讨论里——对此，卡夫卡以最短的文字对心理学进行了嘲笑、抵制与拒绝，
他在第八十九段格言中这样写道：“算了吧！心理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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