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萨特《词语》
应当把对萨特童年生活的研究留给专门研究萨特的人去干。至于我,不过是通
过《词语》的词语涌现,知道了人为何写作的用意,它使我不得不重新考虑所有和
词语有关的事——阅读、思考、谈论、喃喃自语、梦话、写作、印刷以及一切词语
对变幻莫测的现实的干预或者无能为力。
似乎萨特是想表明这么一种意思,他对词语的惊奇、迷信、征服和崇拜归根到
底基于一种行动的自卑,而最后,词语的征服与传播依然让他感到了无力性的自卑
——这好像是一怪圈,起点和终点都遭到了否定。据说萨特的一生都是在词语中度
过的,他不断地写作,将虚幻变作永恒的可以留传后世的真实:而先前曾使他倍感
进入不了的现实却很快衰老并消逝。不过,对此我仍有一点怀疑,我相信萨特在词
语之外度过了他另一半生命,他不过是用另一半时间来和词语打交道罢了——问题
是,萨特的大量著作被保存下来,而未经词语化的生活则没有证据地失去了,正如
绝大多数人的生活都没有证据地失去了一样。这并没有什么可以值得悲叹的。
我现在不想人云亦云地对萨特说些赞美的话,这样的话我宁可在其他场合里说
——这里我想指出另一面:萨特是个过分自恋或自以为重要的幻想者,这一禀性也
许来自他的天性、家庭以及他衣食无缺却又偏要沉溺于幻想的童年。幻想加上过人
的聪明使萨特很早就开始了写作,使写作成为他的生活,而且是一种可以凝固、可
以绵延、可以在他死后被人们反复诵读从而使他在字里行间复活的生活,而这一前
景的确是迷人的,大多数人是不会享有的(他们只会在阅读他人著作时使他人再生)。
可是,写作是一回事,写作什么又是一回事。当萨特晚年愈来愈感到词语的无力并
且开始不断介入现实时,他肯定忘记了,不是所有的词语都无力,而是一部分词语
被拒绝罢了。
至于这个拒绝一部分词语的现实,无疑又是接受了另一部分词语的结果。因此,
全部的问题应当归结为:词语和词语的斗争,而绝不是词语和世界的斗争。
当然,我不认为凡被拒绝的词语都是错的,这其实不必特意说明。但是,由于
萨特念念不忘的仍然是那个现实世界,所以他才会逃入词语,走出词语,最终依旧
回到词语中去。萨特绝非是一个纯粹的词语爱好者,他的野心、梦想、希望、良心
都指向了现实,词语只是他的一个工具而已。因此,《词语》这本书告诉了我萨特
的另一面:萨特并非是一个愿意和词语打交道的人,他无非是隔着词语这层衣服对
世界进行抨击。可能有的萨特研究专家并不同意我的这一想法,他们会不会用“词
语”表示不同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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