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马尔库塞《单向度的人》

    对一个天性是反叛的知识分子来说，没有比丧失了反叛的背景、对手和同盟者
更为可悲的了。作为激进社会批判家的马尔库塞这本著名的旨在研究西方发达工业
社会意识形态的小册子，不是以其尖锐性而是以其绝望性让我感到了震动。一般地
说，革命总是危险、振荡、衰败、暴政或僵死的产物，在西方资本主义前期，革命
家的才能与智慧才有了崭露的机会，哪怕革命会陷于失败革命家也总算是有事可做。
可是现在，这些不幸（！）地生活在发达工业社会的潜在革命家却突然意识到无事
可做了！这个社会居然容纳了各种彼此冲突的政治力量，消解了直接战争的危险；
这个社会把工人和老板归入一个和平共处的共同体，分享资本主义制度的好处；这
个社会还成功地削弱了文化中的革命性，把文化与现实之间的间距大大缩小以至趋
向一体——于是，现代发达工业社会就不再有乌托邦的召唤，不再有另一向度，另
一种生活理想与价值观念的对抗，成为一种舒适的、无个性的、反自由、反浪漫的
消费性单向模式——在马尔库塞看来，这无疑是令人沮丧的。问题在于，革命的原
型，那些城市知识分子、失业者、局外人、流浪汉、青年学生，是否在今天的背景
下统统成为“失业者”了呢？马尔库塞倡导的“大拒绝”在何种意义上能成为一种
普遍的实践呢？马尔库塞的批判终于成为一种文字的批判，成为一种文字暴力代偿。
也许，它仍然起到了安慰或鼓励潜在革命家的作用，但是，这些潜在的革命家们的
战场，只能是书斋，只能是书本，只能是写作了。

    对于追求超越性、不满、挑剔、敏感的批判型知识分子来说，现存的一切都是
有问题的。但麻烦的是，只有当知识分子的洞察力、远见和理想能够直接诉诸民众，
诉诸民众最为关切的现实弊病时，才能构成革命的前提甚或导致革命的产生——现
在情况似乎有所不同，这少数的超前的批判型知识分子所不满的种种现状，恰恰是
大多数人们所满意的，这种巨大的差别，终于使他们感到黯淡起来，这就是我们说
的绝望性所在。尤其让人愤怒的是，马尔库塞以至他的同事们的激进论著非但没有
成为西方社会的禁书，而且成为引起轰动的书，这种实质上是麻木不仁、无所谓和
不以为然的容纳，已经瓦解了这类激进理论的激进性——尽管60  年代末在西方的
反叛风暴曾让马尔库塞等人有过短暂的兴奋，可是它终于成为历史上的一段记载了。
也许，发达工业社会的未来向度只有在未来才会向人们显示，预言未来是困难的。
不过，《单向度的人》仍然是一本杰出的书，至少它表明了西方知识分子的一种
“失业者情绪”，他们确实是生不逢时的革命浪漫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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