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霍尔特胡森《里尔克》

    里尔克的诗在国内尚未有完整的译本，尽管如此，读了这本传记我依然经受了
一次灵魂的震动。不知为何，我觉得里尔克像尼采、像梵高、像卡夫卡、像蒙克，
像一切不倦地漂泊中的人，他们的一生就是一种孤旅，一种永无驿站的精神游荡，
他们注定了要自我放逐，然后在绝望中寻找第二故乡，即那个最后的归宿，一个永
宁的停泊地。

    里尔克的诗是一种哲学，如同尼采的哲学是一种诗一样。他毕生的主题就是
“离家出走”，就是“背井离乡”，他自愿投身孤独，然后将孤独奉为偶像，他显
然不是把自己从孤独中拯救出来，而是通过孤独把自己从喧嚣尘世间拯救出来。需
要指出的是，里尔克的孤独不是弃世而去，而是用一种心灵的成就来顶住世界的挑
战。我们很难说里尔克如下一句有名的格言是悲观主义的：“有何胜利可言？——
挺住意味着一切！”作为本世纪初的德语诗人，这种存在主义式的表露似乎是预告
了某种倾向的到来。里尔克接触到了未来的边缘，直接道出了一切敏锐者将要感悟
到的概念，同乔伊斯、艾略特等艺术先知一起，为后来的人们敞开了一个不可回避
的世界。

    里尔克不是悲观论者。他所谓的“挺住”，是心灵的，也是实践的——这实践
就是“工作”。里尔克认为：在一个以空间为唯一基本向度的世界里，相距遥远的
各时代艺术作品都是“共时的”，绝对“现在的”。它们都是人类各种“向往”和
“恐惧”（艺术品的两大内驱力）的“物化”。这种不间断的延续性，现在一同装
进一个开放的胸怀，而人则委身于这全部的物化了的历史之中。仅此而言，里尔克
又显得不孤独了，他把瞬间性的个人融进一个庞大的无始无终的人类过程之中——
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仍然强调，这并不改变人类孤独的事实，因为所有“物
化”了的艺术品无一不是那些孤独者向往或恐惧的产物。所以当我们感动于人类以
往的杰作时，不是摆脱了孤独，而是相反，恰恰是被孤独所震动。

    里尔克的“工作”概念表明了一种斗争的态度，但是这种斗争的结局不是一种
获胜，而只是一种唯一可取的姿态。1903  年，里尔克为诗人的使命找到一个简单
的公式：“恐惧造物”。在这种恐惧中，人丧失了那种狂妄，那种肤浅的乐观，从
而在宇宙中建立起了一个适当的位置。里尔克确实是充满矛盾的：他被恐惧包围，
对自己的软弱供认不讳，但是我们在他的作品中却找不到胆小怯懦的词句，他为自
己保留了可能有的自由。对此我想说，在所有孤独着同时又顽强工作着的人看来，
里尔克无疑是个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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