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剧场
有一阵我十分热衷于看电影,那好像是几年前的某个夏季,电影院成了我经常
出入的场所,尽管我没有证人。有时我也会守在家里看电影录像,如同着了邪魔一
般。我至今还记得我对那些电影的情节其实并不注重,当然不要说电影的意义了。
我只是喜欢看流动着的影像,它真是奇妙无比,特别是城市街景,广场、露天咖啡
座、路灯、颓旧楼房外的消防铁梯、教堂、超级市场、招牌、电话亭、烟囱、废弃
的仓库、桥洞、地铁站、橱窗、有积水的十字路口、斑马线……这些景物我百看不
厌。当然毫无疑问,活动在这些景物之间的人,我也是不知疲倦地去用眼睛紧紧跟
随,比如警察、穿风衣的男子、富绅、肥胖的购物妇女、冷漠的杀手、贩毒者、不
幸的流浪汉、艺术家、记者,有时候还有电影制片人和作家。
我不关心故事,相反地我只是去凝视那些次要的细节,因为这些细节是未经刻
意安排修饰的,也不服从于电影制片者的主观解释,它们不过是被附带摄入了镜头,
从而显示了一种非谎言的性质。至于故事、命运、情感逻辑或思想的揭示,却出自
电影制作者的“个人想法”,它会改变事物的原始面貌,将那些看似真实的镜头纳
入到一个有序的结构中,而镜头本身则支离了。
看电影的这种游离状态,使我获得了乐趣和自由。罗兰·巴特指出:电影的连
贯性迫使我们不能中途闭眼,因为这将随时让我们漏看一个关键。问题是我根本不
在乎什么关键,我只是觉得有许多各不相关的人从银幕上涌现,又相继离去。街景
仍在那儿,这足以使我放下心来,正如电影院外的大街,总不会荒凉无人的。关键
仅仅在于,假如电影散场后,我通过出口走出电影院,竟然发觉大街已经消失,那
我才会感到惊恐。
电影是一连串逝去的影像,它存在于被拍摄的一刻,此后它就定格在胶片上。
当我坐在电影院的软皮坐椅中观看它时,它其实已经不再和我同步。
我不过是一个后到的目击者,中间隔着一段时间,而且一隔就是几年甚至几十
年。
50 年代末,德国艺术家沃尔夫·弗斯梯尔在巴黎街头做了一系列行为作品。
他发展了一种简单的“导览偶发”,要观众搭乘巴黎的某线公交车,然后记下每天
每个人面对的城市边缘景像。此后不久,弗斯梯尔又演出了《剧场在街头》。他指
示他的作品参与者大声朗诵街上未被撕毁的海报文字,直到聚集起许多的围观者。
这个作品的意图,不止是那些朗读者的参与,也针对没有参与的“街头的人”,他
们偶然途经此地,并对这里发生的事产生好奇。
其实,类似的情况,时时刻刻在街头发生。差异在于,街头上的事是自然生成
的,即生即灭,不留痕迹。而弗斯梯尔,则赋予街头以“戏剧性”——一条公众共
享的街,在那一刻偏离出来,成为一个和日常世界殊异的作品。
我觉得,弗斯梯尔给我的启发是:人不必去电影院寻找存在的影像,只要你游
逛在城市街头,就可以直接观看到存在本身。
在我观看电影的经验中,有一条还值得说一说。当某个电影中的人物退场,也
就是当他从银幕中走出去时,他并不继续存在于故事里,而是回到导演身边,或去
了卸妆室,成为了他本身的自我。但是在街头剧场中就完全不同了;一个人从我身
边走过,从我视域里消失,则注定仍在自己的生活里,他是连贯的、唯一的、完整
的。这个发现虽然很朴素,却使我以后每次走在大街上时都会有种感动。
罗兰·巴特在给摄影下定义的时候说:“此曾在”,这也适合电影。然而街头
剧场更能抓住我不放,它的秘密是:“此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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