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的负担
30 年前,美国画家威廉·德库宁在接受英国广播公司的采访时说,作为一个
艺术家就像一个棒球运动员,必须意识到自己是创造美国历史队伍中的一员。因为
是美国人,你会觉得那是一种负担;但是,如果你出生在一个小国家,你就不会有
那种负担了。
虽然如此,德库宁却并不受这种身份意识的限制。他不谈任何社会性,甚至不
爱新事物,而且从不用完美的观念去工作。你别试图在德库宁的画中直接看到美国
历史的图像,你只能从德库宁狂放不羁的女人体中发现一种自由——这才是他对美
国文化的贡献所在。
埃利·威塞尔在70 年代的一次演讲中提到一则小故事:有位很少关心国际时
事名叫拉比的人某天突然对“革命”一词产生了兴趣,为此他去请教一位教授。那
位渊博的教授显然意识到自己的专业身份,于是就耐心地为拉比解释,不幸的是拉
比很快地打断了他,拉比的理由是,本来他只有一个词(革命)不认识,这会儿,
他有五个词不认识了。
1985 年,罗布—格里耶对布罗什埃说起,他当年出名的时候,人们并不怎么
读他的小说,后来,随着时光的推移,他的读者大大增加了,但他还是声称:一种
新的文学断然只是向少数人开放的。罗布—格里耶从未说过读者是上帝,作家必须
赢得读者并由读者养活这一类话。确实,是罗兰·巴特发现了他而不是读者发现了
他。没有哪一条法律规定一个作家必须对自己的身份有相同的确认,因为作家的首
要标志就是他表达的自主权。
马赛尔·杜尚在回顾往事时提到这样一些职业画家,他们总是在每一年度完成
一定数量的作品,仅仅因为他们晓得自己是一个画家,而画家就应该向社会不间断
地提供他们的作品——杜尚说,其实世界并不要求他们画的这么多,那都是他们虚
构出来的一种压力。
威塞尔论及奥斯维辛的一段话至今仍让人觉得意味深长:……他们所有的是这
样一种文化,已经证明是一道薄薄的伪装。过去的世代已经深深地织入了沙子与风,
文化不过是浪尖上的泡沫。现在已显而易见的是人性的堕落与他的文化或社会背景
并无关联。
艺术家究竟何为?这个问题找不到答案。让我们听听德库宁怎么说:我就在此
地,我喜欢纽约。我喜欢驾车外出。周末开车使我狂喜,甚至在一周中间也是如此。
……这些东西我并不特别喜欢或讨厌,但我却整个接受它。
我变得更自在些。我觉得在这方面我有了更多的感受,我竭尽全力。不管怎样,
我希望如此,我一直在那儿。这甚至没有考虑个人的局限性,因为他们必须按自然
规律生长。
卸除身上带来的负重,自由才给我们永久的困扰。惟有此时我们才能倾听荷尔
德林的诗句:“大地上可有一种尺度?
绝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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