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住时间

    美国画家艾斯特斯是一个离开照片就无法作画的人。当别人问他何以如此迷恋
照片时，他回答说，照片最大的好处就是将一切停止。

    不错，只有将时间停止，停止在照片中，我们才能看清这瞬间的事物所展示的
每一个细节。

    近来我越来越喜欢收集各式各样的旧照片——我不是一个过早怀旧的人，我只
不过对旧照片中的那些逝去的场面总有伤痛之感。逝去的场面、逝去的人与事、逝
去的时间，都是持久的困扰着我的问题，尽管这些问题已被许多人探讨过。

    在讨论电影的所有著述中，我永远记得起其中的一句话，它道破了电影的本性
：“为时间涂上香料。”留住时间不但是画家的愿望，也不单是电影家的愿望。浮
士德最后老泪纵横地呼喊：“你停一停！”一想到这呼喊，我就心悸。

    自喻为“漂浮于生命之流的软木塞”的雷诺阿，毕生在画那些花一样娇艳的少
女和果实般成熟的裸妇。他知道要不了几十年，美貌和生命将随时光一起飞逝。
“桃花不知何处去，博物馆里可寻觅！”在一本托尔斯泰的传记中，我看到一张托
翁晚年居住在波良纳时的照片。一座俄罗斯的木房子，白色的栅栏和窗、斜的屋顶、
草坪、围绕在房子四周的树丛和远山，前面，目光仁慈忧郁的托尔斯泰穿一件农民
外套，坐在一把宽大的座椅中。这张照片的旁边还有一张同样是摄于这个地方的照
片。

    不再有托尔斯泰，因为几十年过去了。

    莫奈的赛纳河还在吗？那些船、晨雾、光影和朦胧中的初升太阳被留在了画中。

    郁特里罗笔下的街道呢？

    还有梵高住过的疯人院，他当时画的病室内景，又在哪儿？

    我在雷诺阿的画册中看到了两个坎城——雷诺阿居住的地方——一个是在晚霞
中的坎城，是雷诺阿晚年用左手画的。一幢两层的棕色房屋，四面被美丽的橄榄树
和茂盛的桔树所环绕，左边的树干粗壮而苍老，右边的绿树林正是一片勃勃生机，
出入的人使得宁静的地方热闹了起来，艾琳在阳台上和抱着弟弟的皮耶大声说话，
嘉布莉耶提着篮刚买菜回来。雷诺阿当时一定感到幸福，才用他的左手留下一幕人
间至景。

    另一个，就是多少年以后，访问雷诺阿故居的传记作家所拍摄的黑白照片了。
阳光依然照耀，左侧的老树还在，右侧的树丛却更繁茂了。不再有艾琳和皮耶，也
不再有买菜归来的嘉布莉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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