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意面对一张照片

    切一块发霉的乡愁点心，搅拌手中的半杯怀旧咖啡，想一想莫须有的心事；然
后，站起身，把墙上的陈年照片细细打量一遍，中年的黄昏就这样在温馨中被安抚
了。

    当怀旧成了常见的美学综合症，老照片也就突然窜红了。但是，它们是被分类
了的，被那些小小的头脑，小小的情调和小小的学问所分类。那些好不容易挑选出
来的老照片，即不是历史，更不是存在；它们只是一种闲情雅趣的表演。

    我有一天对自己说：你，也去写一写老照片吧，你写一切能遇上的照片，别再
乎它是否经典。你的眼睛就是摄影机，照片和现实本身一样，将无差别地在你的镜
头前敞开。

    谁是那幅照片的拍摄者对我毫无意义，因为照片能穿越时空，孤独地呈现于后
世；而拍摄者不能。他们总是粘在各自的背景中，一旦把他们扯下来，他们就死了。

    老照片吸引我，不是出于眷恋、慰藉或缅怀，而是出于惊愕：这照片里的时间
已经远逝，让我这个后到者对它作番眺望，驯服它的细节，揣摸被摄人的表情，庆
幸它从历史中获得了解放，然后，在那张压扁的相纸里，只看到遗下的服饰和器物，
而看不到欲望。

    照片留下躯体和场景的影子，它已被抽空，当然也被抽掉了欲望。

    这就是我何以无差别地对老照片着迷的理由，它能提醒我此刻存在的未来式。
每念及此，我的心就平静了。至于这个时代正盛行的美学，则已被欲望所统治，哪
怕是一块有待吞食的乡愁点心，或半杯有中年心事的下午茶。

    现在，我可以任意面对一张照片写作，却不必考虑它是否被装入了镜框。

    我称那些栖息在老照片上满脸倦容的优雅男女为“菌类”，而我则是照单全收
的“食纸兽”。一如我已经是嗜茶者，所以就不必喝下午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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