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尚旧抄
民国初年,上海南市居民有一种风气,节假日去租界里玩,一定要吃大菜、看
戏、坐马车,差不多形成了三部曲,陈存仁在他的回忆录《银元时代生活史》中详
细地记录了当时这三部曲所需的费用:搭电车到法租界铜板一枚,由法租界再进入
英租界的电车又是铜板一枚;西餐是每客银洋二角,有炸猪排,牛油和面包是不需
要钱的;看戏每客铜板十枚,小孩免费;最后是坐马车,价钱也最昂贵,每租半天,
需花银洋六角。
晚清以后,上海的丧事习俗相当简朴。亲友奔丧送礼,一般都是白蜡烛一对,
清香两股,锡箔一块,或者长锭两串,代价一共才银洋三四角而已。
比较亲近的朋友,加送一幅白竹布的挽联,也不超过二角钱。
本世纪20 年代,上海出名的贵族学校中西女塾举行毕业典礼,全体毕业生一
律穿白色法国绸旗袍,每人胸襟前都插一朵洋玫瑰花,仅这朵花的售价就是银洋七
角。
当时的强盗牌香烟是三个铜板一包。
那时候的人,比如居住在南市的伙计,一个月只攒两三个大洋,便一定会知道
自己该怎样支配他的这点钱。同样,一个在教会学校读书的名门淑女,也绝不至于
把吃大菜、看时髦戏和坐马车当成节目三部曲。那时候的人,壁垒分明,生活方式
迥异,他们彼此间是不会搞错的。
转眼间,新潮迭出的20 世纪快过完了。变化真是惊人,没有钱的人和富人做
着同样的发财梦。时尚不仅打破了阶层的壁垒,而且跨越了国界,它完全乱了套。
时尚和习俗已了无关系,和社区、家族、身份、职业、收入脱离,成了人人可以效
仿之物。现在的人,早已不像过去时代的人,循规蹈矩,安居乐业,顶多也不过是
勤俭克己地一步步往上爬。不,现在的人没有这份耐心,他们都是期望一步登天的
人,最好明天一早便梦想成真。
这样的人,是无法指责的,时尚变得这样没有法度,只能让我们叹为观止。平
等也许就是这么实现的,当机会匮乏的时候,人们至少还有赶一赶时尚的机会;当
许多人钱很有限,而且前途也相当渺茫的时候,他们至少还有机会出一夜的风头:
拿出刚到手的薪水,在酒吧里对酒保吆喝,给我开瓶芝华士!
70 年前,上海的工薪阶层只喝绍兴花雕,它的售价是每斤银洋一角二分。当
时的三星白兰地标价是银洋四元整,那时,除了大富翁和妓院,别人,别的地方是
不喝,或见不到三星白兰地的。
如今的时尚全乱了套,这是因为世界乱了套,现在什么地方还有规范呢?
一位朋友说了个美国笑话:白人只看一部车子,黑人只看一双鞋子,黄人只看
一本储蓄本子。看来时尚又以人种来划分了。
旧时的上海餐馆,无论京扬川帮,茶水都是免费的,只有粤菜馆的茶要收银洋
一角。现在的菜馆,再孬的茶也一律收钱,怪不得菜一上来,服务小姐就赶紧把茶
盏收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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