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乘电车的女人

    有这张照片的时候，还没有张爱玲。

    上海的电车在本世纪初就有了，改良过的旗袍（收腰的、高开叉的和低领的旗
袍）也已盛行，就像《申报》这样一张市民爱读的报纸都有了几十年的历史。

    现在你们看到的这张老照片，即使在三四十年代去看，都算是“老照片”了。
一个手执一卷报纸匆匆登上电车踏脚的女子，穿着改良旗袍，从飘扬的旗袍后摆露
出一截小腿。看不清她的鞋子款式，却能清晰地看到剪着短发。

    我猜想她正要回家去（不像去做工，也不像赴约会。一定是急于回家翻报纸消
遣吧）。电车上人不多，靠车尾的窗口，似乎有两三个坐着的乘客，他们都戴帽子。
街上行人很少，只有一个穿短裤码头工人打扮的年轻人正要走出画面，他好像在张
望什么，头上的鸭舌帽表明了当时的时尚，也表明了职业与等级（那时候，人们在
衣着上是不会逾越雷池的）。这条街看来相当宽阔，当时上海很少有这样宽阔的商
业街（从电车左侧往后看，街对面显然有一家店铺，楼上仿佛是旅社）。可能，这
条街就是南京路，要不就是杨树浦路。

    因为那时候，除了法租界英租界，公共租界也通行电车了。

    我希望这儿是南京路，应当是一个阴天的午后（我们看不到阳光下的投影），
季节也许是春天，或者是初秋，因为照片上的人都穿得比较单薄，现在，让我再继
续想像：一个女人正搭乘电车回家，她背后的年轻脚夫朝街的另一边东张西望。他
们分属两个世界，一个关心报纸上的花边新闻，另一个为下顿饭操心。街上是一派
慵懒的气息，同时又显得井然有序。也许那时欧战已经爆发，而中国的普罗大众尚
未崛起，但是，陈独秀和胡适，则肯定已经在写作了。当然，还有鲁迅。

    这位搭乘电车的女人不会想到过了整整30  年，一个叫张爱玲的女人也常常搭
乘类似的电车，并在她的小说中写到电车，当然也写到阳台、客厅、公寓电梯和浴
室。至于那个穿短裤的脚夫，他的未来又是什么？他是一个革命党人，还是一个过
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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