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色光影中的电台脂粉女郎

    此刻夜深人静，我凝神屏息，看着这张老月份牌：两位电台女郎，从光可鉴人
的彩图上如魔幻游戏一般浮现出来。我惊叹于她们的俗艳四溢，笑靥和玉臂，粉色
和时髦场景相缠；同时，无须费力地，靡靡之声倾刻从远处飘至耳畔。它像是大都
会皮影戏，一个故去的洋场、香巢或醉乡，一座失乐园。

    缓缓地，似乎翻开昔日市民生活中的灿烂一页，也是被短暂的繁荣掩盖了危机
的某个章节。记忆片断被唤起，资料遭到惊扰，图像背后的故事相继闪过，商女，
大亨和面首；隐而不显的芸芸众生，乌鸦与麻雀，醉生梦死，优雅淑女十字街头之
命运。1923  年上海无线电台开播，家喻户晓的名角和唱腔一起登台。夜夜笙歌，
白日梦，灯红酒绿，娼优和舞女的欢笑浪语、眼泪与沉浮，阔佬、职员和爱情游戏
如走马灯在眼前晃动，伴随着旗袍、黄包车、咖啡的扑鼻香气，叮叮当当的电梯铃
声，客厅里的喧哗，令我不知今夕是何年。

    我从依稀幻境中醒来，恍觉一张老月份牌，本不应为我彰显如此庞杂的场面和
情节脉络。一幅画仅仅是一幅画，它不是相片，不能为我提供确凿可信的历史细节。
当我试着把走神已久的目光收回，再次投注到这张老月份牌上，才惊觉于它的俗不
可耐。

    两位烫短发的电台女郎，窄肩平胸，穿旗袍；一位蓝衣站在麦克风前，摆了个
唱歌的姿势，两手很奇怪地戴着绣有蕾丝花边的手套。另一位红裳，坐在琴凳上弹
钢琴，正回眸顾盼。非常有趣的是，电台播音室被挪到了照相馆布景般的客厅里—
—两盏球状壁灯熠熠发光，半圆的欧式拱门，通过门还能看到一扇窗，窗外是一排
露台栏杆和树叶的轮廓。还有一个细节则在近处：

    两位女郎的脚边有一大簇盛开的鲜花。

    这一切要素的综合与拼贴，表明了当时的风尚以及月份牌画家欲对这种风尚进
行蹩脚摹仿而形成的定式——西洋化的生活方式和情调，但画面仍然是乡村年画风
格的翻版，工笔、擦染再加上新学的透视法。一幅画不足以揭示洋场时代的真实，
却能泄露洋场时代的真实趣味。这个趣味就是对声色光影技术和脂粉气的崇拜与迷
恋。至于彼此相似、面貌雷同的女郎，则永远是月份牌的主角，她们是不会被替换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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