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止的玩具

    久久居住在单一的房间里，陈设又是如此固定不移，通常是对身边这些熟视无
睹的物品不发生惊奇的。可也有一些特殊时刻，比如在某个慵懒的下午，突然念及
一本书，又一直找不到，却发觉永远搁在书架前沿的杂物中，有一只陕西布虎，它
和荷叶罐、半支蜡烛、牙签、折叠刀、胶水和镜架放在一起。它身上已经蒙了层薄
薄的尘灰，竖起的双耳上的那种红色不再夺目——这就是房间里不多的几件玩具中
的一件了——这是某位朋友的馈赠，已经忘了所赠的确切年份。这和别的几件玩具
一样（还有的几件分别是一部分来自日本的电动吉普、一个服装设计师用的关节偶
人、一架荷兰小风车以及一盒英格兰制造的国际象棋），从未被认真玩过。它们总
是静止地呆着，呆在固定的地方，成为这个单一的房间里不受惊扰的摆设。

    当玩具沦为摆设，而不在它被玩的现场，也不被人的手触摸，这就说明它的主
人已不再是童年，它的主人已把童年收藏入库了。收藏，这是多么安静的归宿！这
种收藏不必是专题性的，不必到处去寻觅。只要呆在这个单一的房间中，一心过着
没有变化的日子，说不定就会在某个夜晚，电话铃响了，有个朋友从远方来到这座
城市，他说他随身带着一件小礼物。过了几天，朋友如约到来，他拿出了陕西布虎
或英国象棋，然后，主人就郑重其事地把它搁在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再然后，两
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块儿喝茶，度过一个温馨的黄昏。

    但是，单一的房间依然没有丝毫的改变。多了件玩具，和多了几本书，都是无
足轻重的。童年日益遥远，回忆往事也无所助益。玩具就那么静止着，一如那一排
排久不翻阅的书籍。

    常常会有一些邮包意外的降临到这个房间，当然，邮包里通常是有趣的书。有
一天，又一个邮包被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里面是一本画集，一本由一个画家用水墨
画的《中日乡土玩具》。毫不奇怪，这些被画出的稚气玩具又一次撩起了回忆和想
象，时间也随之停滞了。不过，这已经是双重的静止，玩具先静止，现在又被逐幅
凝置在画集中，这便是它的第二次静止——所有的知识，只能在简单的序言和更为
简单的文字说明中去寻找、去追索，笼统的，或者是专业分类的。静止的玩具图片，
就像闲置的乐器，它们是被抛出的，孤独无援的，它离开了人、气氛和本土环境，
成了一种沉默的资料。

    后来一位评论家来访了。他翻阅了《中日乡土玩具》，说，非常有意思，没有
童心是画不出的。不过，因为画家风格固定，以及水墨的限制，所有的玩具，不管
什么材质所做，都被同一种墨趣和形式统一起来，而看不清本身的差异了。最后他
说，如果每一幅画旁边再配一张玩具原件的照片，那会更好，因为相似造型的玩具
（例如虎），用泥、用布、用瓷或用纸糊，质感是迥异的。

    评论家走了。他的话将被遗忘。单一的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它的单一性。

    画集被插上了书架，一如童年，不知道何时才会被再次忆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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