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骸的再生
在博物馆内部,那些井然有序的难以计数的往日遗物(一系列被编了号的历史
残骸),成功地穿越了漫长的时间隧道。历经艰辛和百般照料,饱受战乱和变故,
颠沛流离(也有在短暂的和平繁荣年代中获得的宠爱),终于在今天同参观者相逢
了。参观者想,它们通过了多少双手的转移和交割啊(经手人中有殖民主义者、落
魄的继承人、民间收藏家、皇亲国戚、盗匪、富商、掮客、官僚、爱国者、学问家、
看守人和博物馆的历届馆长)。它们默不作声,青铜器和纺织机并列,碑刻和印刷
品互为邻居,弓箭和望远镜共存于一室,可是彼此的履历却相距千年。众多残骸收
集于此,悠久的历史被压缩在同一个今天,得以重现。它们从过往的岁月中浮凸出
来,带着锈斑、尘垢和暗淡的色泽。这些正处于缓慢衰变中的形象(同位素测定将
表明它们的确切年龄)向人们表明:一个物体在它所属的时代退役后,仍然可以继
续旅行于世(当然需要照料得当),作顽强的滞留和物理性的延宕(它当年为之服
务的主人和环境早就灰飞烟灭了。不过,它在为后人的知识需求服务)。远古的祭
祀用品、劳动工具、服饰、兵器和织物,近代的机器、照片、图像、帐册、文字档
案、契约、杂志、年鉴和备忘录,纷纷老化、剥落、褪色、泛黄或者字迹模糊。它
们难道还在向人们展布它们当年的容貌、盛况、神圣性和日常功能吗?还在向人们
陈述那个时代环绕着它们的环境和精神氛围吗?
在一片肃穆中参观者走近某个安放在陈列柜里的文物。隔着玻璃,他们看到的
仅仅是残骸。它无用,被主人撒手于后世,丧失了自主性,又被另一些毫不相干的
人神圣地供奉起来(附上文字说明、登记入册、编进教材、参加保险并且还配备了保
护装置)。参观者走近它通常不是为了欣赏它(即便是一件美术作品),而是试图
通过它观察遥不可及的过去时代的一个片断,宗教、风俗习惯、政治制度、经济组
织和生活状况似乎都经由它们显露出来。
这样,文物(即历史残骸)就成了历史教科书的辅导性图解实例,一个有形式
的物体不在它自身的形体范围中被观看,而在某种史学模式中占据了一个论据式的
位置,向参观者传播既定的知识,让他们去证实那些因袭的历史观点,或者成为他
的撰写毕业论文的实用材料。
但是,(漫游者如是说)文物并非是任何后世的、外在于它的历史教科书的解
释(历史教科书永远处于变动不居的相对状态之中),而是它本身一度有过的功能、
涵义和附属关系,它不可被改变。当遭到遗弃后,它当初拥有的功能、涵义和附属
关系也随之消逝(因为当时包围着它的环境、场所、他物、所有权、意见和风尚一
起不存在了),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物理实体(一个瓦罐、青铜盛器或木制品)—
—它的形式和材料就是它仅存的也是最后的边界。它被善意地劫持在博物馆中,同
其他的陈列物共处,构成了新的语境:博物馆分类学、当下文明体制和某种盛行一
时的历史学派的一个形象化细节(或争论焦点)。人们已不可能去追踪历史,更无
从还原历史,他们只是根据自己的生存背景和知识背景去想象历史而已。
不过,历史注定要不可避免地被随后而到的每一个现实所遮蔽,凭借着记忆,
人们才获准生活在有历史感的当今状态中。所有凝固在博物馆的那些“化石”,那
些播散着过去岁月的信息的残骸,在记忆的帮助之下,召唤回特定的时间,或者部
分地复活某个地域中业已消亡了的文明体系,使它顺利地进入到人们今天能够亲身
感受的当下空间缝隙之中,或者,使今天这个短暂的缝隙获得前后可以接续的时间
维度——于是,连贯性就产生了。
博物馆的宗旨之一就是要建立人们生存的连贯性,用传统来激励城市中的所有
居民。它用这么一些历史残骸提醒人们,逝去的时间和业绩始终在影响现今的生活
进程,让那些现今的人们的想象力伸展到不曾生活的以往岁月,由此承担起对未来
者的重大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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