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阿达拉至爱的季节是冬天,因为每当大地变得寒冷时,冰龙就会到来。
她从来都无法肯定:是寒冷带来了冰龙,还是冰龙带来了寒冷。
这个问题不时困扰着她的哥哥乔夫,乔夫年长阿达拉两岁,好奇心永远也得不
到满足;但阿达拉对这类事情全不在意,只要寒冷、白雪和冰龙都能够如期来临,
她就很快乐了。
她始终都知道它们在何时便会如期而至,这要归功于她的生日。阿达拉是个属
于冬天的孩子,她出生时正值最寒冷的大冰冻。每个人都忘不了那场酷寒,即便是
住在邻近农场的老劳拉也能记得。老劳拉的老脑筋里装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连其
他人出生之前发生的事情她都知道。人们至今还在谈论那场冰冻,阿达拉常听别人
提起。
那些人还谈到些别的事情。他们讲,阿达拉的妈妈就是被那次骇人的大冰冻夺
去了生命。
在妈妈分娩的那个漫漫长夜里,寒冷绕过爸爸燃起的熊熊大火,悄悄溜进来,
蹑手蹑脚地钻到了盖着产床的一层层毯子下面。人们说,是寒冷把阿达拉送进了妈
妈的子宫,所以她一出生便周身青紫、触手冰凉,而且此后这些年里,这孩子就再
也不曾暖和过。寒冬的手指触摸了阿达拉,在她身体上留下印记,并将她据为己有。
没错,阿达拉一直是个不合群的孩子。这小姑娘非常严肃,极少愿意同别的孩
子一起玩耍。她很漂亮,人们都这样说,但那是一种奇特而又冷漠的美:皮肤苍白,
头发金黄,一对大大的蓝眼睛澄澈纯净。
她也会微笑,但难得一见。没人看到过她哭泣。她五岁那年,有一次她踩到了
藏在雪堆下的一块木板,那上面嵌着根钉子,一直扎透了她的小脚,即使这样阿达
拉也是不哭不叫。她从钉板上拔出脚来,一步步走回家,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血迹。
而到家后她也只是说了一句:“爸爸,我受伤了。”寻常孩子童年中的恼怒、倔强
脾气和眼泪,都不属于她。
就连家人也觉得阿达拉的确与众不同。爸爸身形魁梧,好似一头粗鲁的大熊,
是个很少与旁人打交道的彪形莽汉。但每当乔夫用各种问题来纠缠时,爸爸却总能
开颜一笑。阿达拉的姐姐泰芮,也总是赢得他的拥抱和大笑。那女孩满脸雀斑,经
常不害臊地同本地的男孩子打情骂俏。偶尔爸爸也会抱抱阿达拉,尤其是在醉酒的
时候,在漫长的冬季里他喝醉的次数要频繁些。然而他对阿达拉的拥抱却没有伴着
微笑,他只是用臂膀搂住女儿,将她小小的身体紧紧拥在身前。他的劲儿可真大啊,
这时,他的胸腔中总会发出深深的呜咽,同时大颗大颗的泪滴还会从红红的脸膛上
滑落下来。所有的夏天里他都从来没有抱过阿达拉,在这个季节他太忙了。
除阿达拉之外,每个人在夏天里都很忙。乔夫跟着爸爸在田地里工作,他总是
没完没了地问这问那,学习一个农夫必须知道的每件事情。不干活的时候,他会同
伙伴们一起跑到河边去探险。泰芮则要操持家务准备饭菜,同时每当十字路口旁的
旅店到了旺季,她还要在那里干点活。旅店老板的女儿是她的朋友。
她每次回来总是吃吃地笑着,带回一肚子从旅客、士兵和国王信使那里听来的
传言和新闻。对泰芮和乔夫来说,夏天是最美好的季节,可他们都太忙了,谁也无
法顾及阿达拉。
他们的爸爸是所有人中最忙的一个,每天都有一千件事要他去做,可做完之后
总会发现——还有一千件事在等着他。从黎明到黄昏,爸爸一直在工作。夏天,他
的肌肉变得硬梆梆的,每天晚上从田里回来都是一身臭汗,但他总是微笑着走进家
门。吃过晚饭,他会和乔夫坐在一起,讲讲故事,回答乔夫的提问,或是教给泰芮
一些方法去解决她做饭时遇到的难题,要不就去旅店那里逛逛。一点没错,他是个
属于夏天的男人。
在夏天他从不喝酒,只是在他弟弟来访的时候,才偶尔来杯葡萄酒庆贺一下。
这是泰芮和乔夫钟爱夏季的另外一个原因。每当夏天来临,大地一片葱绿,灼
热的空气里四处进射着生命的活力。只有在夏天,哈尔叔叔一一爸爸的弟弟,才会
来拜望他们。哈尔是一名为国王效力的飞龙骑士,他身材细高,长着一副贵族的面
孔。飞龙抵挡不住寒冷,所以一旦冬天到来,哈尔和他麾下的飞行骑兵便要飞到南
方去。但每个夏天他都会回来,那身国王军队的绿金两色的制服让他显得光彩照人。
他路过这里,是要赶赴位于阿达拉家西部和北部的战场。
在阿达拉的一生中,战争始终接连不断。
每次哈尔向北方迸发的时候,他都要带来礼物:来自王国都市的玩具、水晶、
黄金珠宝,还有糖果,而且总是有一瓶昂贵的葡萄酒,和哥哥一起分享。他会咧开
嘴对着泰芮嬉笑,用殷勤的恭维让她满脸通红;而他那些关于战争、城堡和飞龙的
故事则让乔夫大饱耳福。至于阿达拉,他总是试图用礼物、玩笑和拥抱来逗引小姑
娘发出会心一笑,但难得成功。
尽管哈尔如此温厚和善,仍然难以讨得阿达拉的欢心一一因为只要哈尔一到这
儿来,就意味着冬天还远着呢。
此外还有一件事。那是一个夜晚,当时阿达拉只有四岁。爸爸和叔叔以为她已
经睡着了,可她偶然听到了他们饮酒时的谈话。“这是个阴郁的小家伙,”哈尔说
道,“你应当对她更慈爱一些,约翰。你不能把所发生的事情都看作是她的错。”
“我不可以吗?”爸爸答道,他的话音充满醉意,“是啊,我希望自己不去怪
她,但这很难。她长得很像贝丝,可没有一点贝丝的温情。你知道的,冬天就藏在
她身体里。每当我一碰她,都能感到彻骨的寒冷。而且我忘不了,就是因为她,贝
丝才死掉了。”
“你对她太冷淡。你可不像爱其他两个孩子那样爱她。”
阿达拉仍然记得当时爸爸是如何笑了起来。
“不爱她?唉,哈尔,几个孩子里我最爱的就是她了,我那小小的冬孩子。可
她从来没有用爱来回报我。对于她来说,我根本算不上什么,还有你,以及我们中
的任何人,对于她都无足轻重。她就是这样一个冷漠的小姑娘。”说着,他的泪水
流了下来。尽管那时还是夏天,而且哈尔还在身边,可爸爸还是哭了。阿达拉躺在
床上,一边倾听一边盼着哈尔能够快些飞走。她还不能完全理解自己所听到的这些
话,那时还不能,但她记住了,在以后的日子里明白了这些话的意思。
阿达拉不哭一一不仅在四岁的年纪听到这些话没有哭,即使到了六岁,当她最
终懂得其中的含义时,还是没哭。哈尔在几天之后离开了,三十头巨大的飞龙在夏
日的晴空中排成豪迈壮观的编队。当这支骑兵队从头顶飞过时,乔夫和泰芮激动地
朝哈尔叔叔挥手致意,可阿达拉只是在那儿看着,两只小手垂在身旁动也不动。
以后的几个夏天,哈尔仍旧来看望他们,但无论他为阿达拉带来什么,都再不
能让她露出半点笑容。
阿达拉的笑都被秘密地藏了起来,她积攒的微笑只留待冬日来临时才绽放出来。
她简直等不及自己的生日,还有随之而来的寒冷的降临一一因为,只要冬天一到,
她就成了个非同一般的孩子。
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了这件事,那时她还在雪中同别的孩子一起玩耍。
寒冷并不像对乔夫、泰芮和其他伙伴那样,让她感到丝毫不快。每当别的孩子耐不
住严寒,为了寻找暖和的地方而纷纷逃走,或是跑到老劳拉家去喝老人为孩子们准
备的滚热的青菜汤时,阿达拉却要在外面独自待上几个小时。她会在田野里偏僻的
角落中,寻到一片秘密的空地。每个冬天她的秘密场地都各不相同。在那里,她会
建起一座高高的莹白的城堡,两只赤裸的小手在合适的位置上拍拍打打,将积雪塑
成一尊尊尖塔和城垛,样子就像哈尔经常讲到的都市中国王的那些城堡。然后她就
从树木低垂的枝条上折下一条条冰柱,把它们用作塔尖或房子的尖顶,排列在她的
城堡各处。每当冬天快要结束,总会有一段短暂的冰雪消融期,但马上又突然冰冻,
这样一夜之间,她的雪城堡便成了个冰世界,坚硬,牢固,就像她想像中的真城堡
一样。每个冬天她都一直在建筑着自己的城堡,但没人知道。可是,春天总要来的,
冰雪又开始消融,而之后再没有了冰冻。结果,堡垒和城墙都融化掉了,而阿达拉
又开始默数着日子,直到下一个生日的到来。
她的冬季城堡极少有空着的时候。每年初次霜冻时,冰蜥蜴们都蠕动着从洞穴
中爬出来,田野里满是它们小小的蓝色身躯。小东西们四处飞窜,在雪地上疾掠而
过时很难发觉它们的身体与地面有任何接触。所有的孩子都爱和冰蜥蜴一起玩,但
还有些孩子既笨拙又狠心,他们总要把那些轻脆易碎的小身体一折两段,就像玩弄
从房顶上垂下的冰挂那样将冰蜥蜴夹在手指中折断。即使是乔夫,这个在做这类事
情时总是充满关爱的孩子,有时出于好奇,将冰蜥蜴握在手中仔细审视的时间太长,
小生物也会被手掌的热量灼伤、融化,最终死掉。
阿达拉的两只手冰冷而又轻柔,这样她就能够把冰蜥蜴捧在手中而不伤害到它
们,无论多长时间都行。这可让乔夫气得噘起了嘴巴,还招来了他一连串恼怒的问
题。有时,她会躺在冰冷潮湿的雪地上,让冰蜥蜴爬遍全身,每当它们从脸上飞快
地跑过,那些小脚轻轻的触碰会让她快乐无比。有时,她会把冰蜥蜴藏在头发里,
带着它们去忙自己手头的活计,即使那样,她也会倍加小心不把它们带进屋里,不
然炉火的热量会要了它们的命。每次家里吃过饭,她都要收起剩饭,带到建造中的
城堡所在的秘密空地上,将食物撒喂给它们吃。所以,她树立起的座座城堡每个冬
天都会挤满“国王”和“大臣”:有从树林里溜出来的长着毛皮的小兽,有覆盖着
白色羽衣的冬鸟,还有成千上万只的冰蜥蜴——扭来扭去,奋力争斗,一个个都浑
身冰冷,行动敏捷,吃得肥肥胖胖。与这些年家里豢养的所有宠物相比,阿达拉还
是更喜欢冰蜥蜴。
但冰龙才是她的最爱。
她不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冰龙是什么时候了。看来那个时刻已经永远成为了她
生命中的一部分。那仿佛是深冬里惊鸿一瞥似的幻影,冰龙沉静的蓝色双翼在寒冷
的天宇中横掠而过。冰龙非常罕见,即便在那些日子里也是这样。每当发现它时,
小孩子们都会伸手指点,充满好奇,老年人则低声咕哝着不时摇摇头。冰龙光临这
个国度,预示着这年冬天会极为漫长和酷寒。人们说,阿达拉降生的那个夜晚,就
有一只冰龙从月面上飞过。而且自从它被人们看到之后,每一年冬天,冰龙都会出
现。冰龙来临后的冬天会变得非常糟糕,春季也会来得更晚一些。因此人们燃起大
火,纷纷祈祷,希望冰龙能够不再出现。阿达拉对此十分担心。
但人们的努力不起作用,每年冰龙都会回来。阿达拉知道,冰龙是为她而来。
冰龙身躯巨大,比哈尔和战友们骑乘的绿色战龙还要大上一半。阿达拉曾听过
一些传说,讲到野生的龙比高山还要大,但她从未亲眼目睹过。毫无疑问,哈尔的
飞龙已经够大了,是一匹马的五倍大小,但和冰龙相比,战龙就显得渺小,而且相
貌丑陋。
冰龙如水晶般洁白剔透,那亮白的光影既硬且冷,几乎呈现为蓝色。它身上覆
盖着一层白霜,因而每当移动身体时,它的皮肤都会由于皲裂而噼啪作响,就像冰
雪的硬壳在人的靴子下面发出的声音,这时,晶莹的冰霜碎片便从它的身体上纷纷
落下。
它的眼睛清澈幽深,但冰冷至极。
它的翅膀宽阔巨大,像蝙蝠的双翼,整个是半透明的淡蓝色。当这只巨兽在空
中盘旋,兜着播散寒冰的圈子飞行时,阿达拉能够透过它的巨翅看到天上的云朵,
还时常能看到月亮和星辰。
它的牙齿是根根冰柱,在它深蓝色的大嘴里白森森地排成三列,有如一枝枝长
度各异参差不齐的长矛。
每当冰龙扇动双翼,便鼓起阵阵冷风,直搅得雪花飞旋,周天寒彻,整个世界
都要瑟缩着打起寒战。
冬天的严寒中,有时候一扇门会被一阵凛冽的疾风吹开,房主人便要跑过去闩
上,一面说道:“肯定有一条冰龙刚飞过去。”
还有,当冰龙张开它那只巨口呼气的时候,里面喷出来的并不是火焰,它可不
会像那些小飞龙那样喷出燃烧着硫磺的那股恶臭。
冰龙呼出的是——寒冷。
它一呼气便会结出冰来,温暖全都逃之天天,火焰也会摇曳闪烁,向寒冷做出
临终忏悔之后便悄然熄灭。树木被全身冻住,酷寒一直深入到它们缓慢生长的心髓
秘处,它们的肢体则变得酥脆易碎,由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而断裂跌落。动物们
的身体变得青紫,悲嗥着死去,眼睛暴凸出来,皮肤上结下一层白霜。
冰龙向世界呼出的是死亡:死亡、寂静和……寒冷。但阿达拉不怕。她是个属
于冬天的孩子,冰龙是她的秘密。
有一千次,她看到冰龙在空中飞翔。四岁时,她在地面上见到了冰龙。
那时,她正在外面建造自己的雪城堡,冰龙来了,降落在这片白雪覆盖的原野
上,就在她的身旁。
所有的冰蜥蜴都四散奔逃,但阿达拉只是静静地站着。冰龙看着她,只听到它
悠长的心跳声,心跳了十下,然后冰龙又向天空飞去了。冰龙扇动翅膀腾身而起时,
寒风在她身旁尖啸,一直透过她的身体,但阿达拉却感到一种莫名的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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