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年冬天,冰龙回来了,阿达拉摸到了它的身体。它的皮肤异常冰冷,尽管
如此她还是摘掉了手套,不然就根本没法摸它。阿达拉真有些害怕自己的触摸会灼
伤冰龙,使它融化。但冰龙毫发无损。不知为什么阿达拉明白,与冰蜥蜴相比,冰
龙对热量要敏感得多。可她是不同寻常的,她是冬孩子,本身就是冷的。她抚摸着
冰龙,最后在它的翅膀上轻轻一吻,这下可伤着了她的嘴唇。那个冬天她过了第四
个生日,那年她摸到了冰龙。
又一年,第五个生日所在的冬季来临了,那年她第一次骑上了冰龙。
这次冰龙又找到了她。当时,她正在田地中另一块空地上建造另外一座城堡,
像往常一样,仍是独自一人。冰龙飞来时她一直在注目观看,冰龙一落地她便奔上
前去,将身体紧贴在冰龙身上。就是那年的夏天,她听到了爸爸和哈尔的谈话。
她和它站在一起,站了好久,直到阿达拉想起了哈尔,便伸出一只小手去拖动
冰龙的翅膀。冰龙扇了一下翅膀,然后将双翼平平地伸展在雪地上,阿达拉爬了上
去,用双臂紧紧抱住冰龙洁白而又冰冷的脖子。
这是第一次,它们飞起来了,两个在一起。
与国王的龙骑士不同,她既没有挽具也没有长鞭。有好几次,巨翅上下的扇动
都要把她从攀附的地方震得松脱下来,同时巨龙身体上穿过来的寒意钻透她的衣服,
噬咬着她孩童的肉体,让她周身麻木。但是,阿达拉不怕。
他们飞过爸爸的农场,她看到乔夫在下面,看起来很小很小。她吓了一跳,非
常担心,但随即明白他并不能看到她。这让她发出一声欢笑,像冰晶般清脆的笑声,
如同冬季的天空一样清灵脆爽。他们飞过十字路口的旅店,那里的人们成群结队地
涌出来仰头看着他们经过。
他们飞过森林上空,下面是一片银白和翠绿,还有寂静。
然后他们向高空飞去,高得让阿达拉看不到下面的大地。她觉得仿佛瞥见了另
外一条冰龙,在远方向别处飞去,但那一条可不如她的冰龙这么棒,连一半也赶不
上——她的冰龙。
他们飞了几乎一整天,最后冰龙划了一个大大的圈子,盘旋落下,凭借着它刚
硬又炫丽的双翼在空中滑翔。刚过黄昏时,它便将她放回到当初找到她的那块田野
上。
爸爸在那儿找到了她,泪流满面地看着她,将她粗暴地紧搂在怀中。阿达拉不
明白这是为什么,也搞不懂为什么爸爸在把她带回家后还要揍她。但是,在她和乔
夫被放到床上睡觉之后,她听到爸爸轻轻走下自己的床,来为她塞好被子。“你今
天没赶上,”他说,“来了一条冰龙,每个人都被吓坏了。爸爸害怕它会吃掉你。”
阿达拉在黑暗中暗自发笑,但什么也没说。
那个冬天,她又在冰龙背上飞过好几次,以后的冬天里也是这样。每一年,她
都要比前一年飞得更远,次数也更多,而冰龙在他们农场上空出现得更频繁了。
每一个冬天都要比前一个更长更冷。
每年的解冻也来得更迟。
有时候,在某些地块,就是冰龙停下来休息的地方,看起来好像从来没有正常
地解冻过。
阿达拉六岁这年,村子里议论纷纷,人们还向国王报告了一条消息。但没有回
复。
“太糟糕了,都是这些冰龙。”那年夏天哈尔来农场时说道,“要知道,它们
根本不像真正的飞龙。它们既不能驯服也无法训练。我们那里有很多故事,讲的都
是那些试图驯化它们的人,结果鞭子和挽具都给冻在手里。我还听说,一些人只是
摸了一下冰龙,手掌或是趾头就全掉了一一因为冻伤。老天,太糟糕了。”
“那为什么不请国王采取什么措施呢?”爸爸问道,“我们上报过一次。要是
不把这。只怪兽杀掉或是赶走,一两年里我们就根本不会有任何可供我们种植的季
节了。”
哈尔冷笑一声,“国王还有别的事情要顾及。
你知道,战争的进程不妙。每年夏天敌人都在向前推进,而且他们的龙骑士数
目是我们的两倍。听我说,约翰,那边简直就是个地狱。说不定哪年我就不会再回
来了。现在,国王可没法分出人手去追杀一头冰龙。“他笑了起来,”另外,我想
也没有什么人能杀死这玩意。或许我们该干脆让敌人把这个省全都占去,那么这头
冰龙就属于他们了。“不会那样的,阿达拉一边听着一边想。无论是哪个国王统治
这片土地,冰龙永远都是属于她的。
哈尔出发了,夏日渐渐由长变短,阿达拉计算着生日临近的天数。在初次霜冻
之前哈尔又一次路过,这回他是要带着他丑陋的飞龙到南方去躲避冬天。他的飞骑
兵掠过秋日的森林上空时,看上去数目变少了。这次哈尔的来访要比往常短暂得多,
而且兄弟二人的会面以一场激烈的争吵告终。
“在冬天敌人不会进攻,”哈尔说,“冬天的地形太不可靠了,另外他们也不
会在没有龙骑士从空中掩护的情况下就冒险推进。但是春天一到,我们就没法顶住
他们了。国王甚至连试都不肯试一下。现在就把农场卖掉吧,这时你还能卖个好价
钱。在南方你能买到另外一块土地。”
“这是我的土地,”爸爸说道,“我在这儿出生,你也是的。不过你好像已经
忘了,咱们的爹妈都埋在这儿。贝丝也埋在这儿。当我死去时,我要埋在她身边。”
“若是不听我的话,你会比自己料想的死得快得多,”哈尔怒气冲冲地说,
“别傻了,约翰。我知道这块土地对你意味着什么,但是它不值得你为之付出生命。”
他一再催促,但爸爸毫不让步。到了晚上,二人的会谈结束时他们都互相诅咒起来。
而后哈尔在黎明时分离开,走出去时“砰”的一声将门甩在身后。
阿达拉在一旁听着,心中暗暗做出决定一一跟爸爸走与不走毫无关系。她要留
下。如果她走了,冬天到来时冰龙就不知道在哪里能够找到她,而且如果她向南方
走得太远,冰龙就根本不能来见她了。
冰龙确实来找她了,那时她刚刚过了七岁的生日。那是所有冬天里最冷的一个
冬天。在那一年,她飞得次数又多,路程又远,结果几乎没有时间去建造自己的冰
城堡。
哈尔在春天又来了。这次,他的飞行战队只有十二只飞龙,而且这一年他也没
有带礼物来。
他和爸爸又一次争吵起来。但无论哈尔如何发怒、恳求或是威吓,爸爸仍旧像
是石头一块。最后哈尔离开了,赶去奔赴战场。
在这一年,国王的防线被击溃了,打败仗的地方就在北面不远处的某个城市,
那个地方的名字太长,阿达拉都念不出来。泰芮第一个听到了这个消息。一天晚上
她从旅店回来时满脸通红,异常激动。“有个信使刚刚经过,正要去见国王,”她
对大家说,“敌人打赢了一场大战役,那信使正去要求增援。他说我们的军队正在
撤退。”
爸爸皱起眉头,额头上现出忧虑的皱纹。“他提起过有关国王的龙骑士的什么
事情吗?”不管是否发生过争吵,哈尔总归是家里人。
“我问过了。”泰芮答道,“他说龙骑士是殿后的掩护部队,他们要进行突袭
和火焚,拖延敌人以保证我们的军队能安全撤退。噢,我真盼着哈尔叔叔能够平安!”
“哈尔会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乔夫说,“他和他的布里斯通会把他们烧个精
光。”
爸爸笑了,“哈尔总是能够照顾自己的,无论怎样我们都无能为力。泰芮,如
果再有信使经过,你要仔细问问他们情况。”
泰芮点点头,她的担心并不能完全掩盖兴奋的心情。这一切都太令人惊心动魄
了。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随着本地的人们真正明白了这场灾难的危害性,惊心动
魄的感觉反而渐渐消退了。国王的大道变得越来越繁忙,所有的行人车辆全是由北
向南一个方向,而且路上所有的旅客都穿着绿金两色的军装。一开始,士兵们在戴
着金色头盔的军官带领下严守纪律地排成纵队,尽管如此,他们的士气可绝对算不
上是群情振奋。部队在疲惫不堪地行进,军服既肮脏又破烂,士兵们携带的刀剑矛
斧上布满缺口,大都污迹斑斑。一些人早已丢掉了武器,空着两只手,目光呆滞地
沿着大道蹒跚而行。伤员的队伍跟在士兵后面,队形要比战斗部队长得多。
阿达拉站在路旁的草地上,看着他们经过。她看到两个人走在一起,其中一个
瞎掉了眼睛,还在搀扶着身边那个只有一条腿的人。她看到人们有的断了腿,有的
掉了胳膊,有的胳膊腿全没了。她看到有个人的头被战斧劈得裂开,好多人浑身上
下全是凝结的血块和污垢,一些人边走边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呻吟。她还能闻到那
些人的气味,他们身体肿胀,泛着骇人的青绿色。其中一个死掉了,便被丢在路边。
阿达拉告诉了爸爸,于是,他和村子里的一些人出来埋葬了那个死人。
最可怕的是阿达拉看到的那些被烧伤的人。路过的每一列纵队里都有好几十个
这样的人,他们被飞龙灼热的气息烧得皮肤焦黑脱落,有的丢掉一只胳膊,有的失
去一条腿,有的半边脸都被烧掉了。当他们在旅店停下喝些东西或是歇歇脚时,泰
芮听到军官说,敌人有好多好多飞龙。
几乎有一个月的时间,军队从这里川流而过,一天比一天多。就连老劳拉都承
认她从来没见过路上有这么多的人。人们一次次地看到,信使独自一人骑在马上逆
着人流向北方飞驰而去,但总是他一个人。一段时间之后,人们明白再不会有援军
了。
最后经过的部队里有一名军官建议,让这个地区的居民收拾好任何能带走的东
西迁到南方去。“他们来了。”他向大家发出警告。只有少数几个人听从了他的劝
告。然而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时间里,大路上挤满了来自北方城市的难民,他们中
一些人讲述着可怕的故事。当他们离开时,更多的本地人随他们一起逃离。
但大多数人都留了下来。他们都是些像爸爸这样的人,土地早己深深地融入他
们的血液。
从大路上撤下来的最后一支有组织的部队是一队衣衫褴褛的骑兵,战士们个个
瘦削憔悴,好像一群骑在马上的骷髅,而战马同样骨瘦如柴,马皮紧紧地包在肋骨
上。马蹄声如雷鸣划破夜空,坐骑在急促地喘息,嘴角泛着泡沫。其中只有一位脸
色煞白的年轻军官略停了一下,他勒住缰绳大叫道:“快跑,跑!他们什么都烧!”
然后便去追赶自己人了。
此后经过的士兵,都是独自一人或是结成小队。
他们并不总是走大路,而且拿走东西根本不付钱。有一个剑士杀死了住在镇子
另一头的一位农夫,糟蹋了他的妻子,抢走钱后跑掉了。那人穿的也是破破烂烂的
绿金相间的军服。
之后再没人来了。大路上杳无人迹。
旅店老板说,当北风吹来时他闻到了灰烬的味道,而后也打点行李带着全家逃
向南方。泰芮心烦意乱。乔夫大睁着眼睛焦虑不安,但只是受了一点惊吓。他问了
一千个关于敌人的问题,还训练自己要成为一个武士。爸爸却照旧干着农活,像往
常一样忙碌。不管有没有战争,他的地里总归还种着庄稼。他的笑容比平日少了许
多,并且,他开始喝酒了,阿达拉经常看到爸爸边干活,边不时地仰头向空中扫上
一眼。
阿达拉一个人在田野里闲逛,在湿热的暑气中独自玩耍,她在考虑如果爸爸决
定带他们离开时自己应当藏到什么地方。
最后,国王的龙骑士们回来了,哈尔同他们在一起。
他们只剩四个人。阿达拉看到了第一个,然后便去告诉爸爸。爸爸把手放在女
儿的肩膀上一同看着战龙飞过,形单影只的绿色飞龙上,军装破烂不堪的骑士只投
来含糊的一瞥,并没有为他们停留。
两天后,三只飞在一起的战龙进入了视线,其中一个离开伙伴盘旋着飞落到他
们的农场,另外两头巨兽继续向南飞去。
哈尔叔叔瘦削阴郁,面露菜色。他的飞龙看上去在生病,它的目光迷离不定,
一只翅膀上被烧焦了一大块,因而飞行时显得笨拙又沉重,要费好大的劲儿才行。
“现在你想走了吗?”哈尔当着所有孩子的面向哥哥问道。
“不,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哈尔咒骂了一句,然后说道:“敌人三天之内就会到这儿,他们的龙骑士可能
会来得更快。”
“爸爸,我害怕。”泰芮说。
爸爸看着她,看到了她的恐惧,不由得犹豫起来,最后他转向自己的兄弟,
“我要留下。但如果你愿意,我想让你把孩子们带走。”
现在轮到哈尔迟疑起来。他考虑了一会儿,最终摇摇头,“我不能,约翰。如
果可能的话,我当然愿意,而且很高兴。
但这不可能。布里斯通受了伤,它只能驮我一个人。如果我再加上半点重量,
我们就根本飞不起来了。“
泰芮哭了。
“对不起,亲爱的,”哈尔对她说,“真的对不起。”他无能为力地攥紧了拳
头。
“泰芮差不多已经长大了,”爸爸说,“如果她太重,把别的孩子带走一个吧。”
兄弟两个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绝望,哈尔不禁发出颤抖。“阿达拉,”最后
他说,“她又小又轻。”说着勉强一笑,“她几乎就没有什么分量。
我带阿达拉走,剩下的孩子你用马或马车带走,不然就在地上走着。但一定要
走,该死,你必须走。“
“我们要看看情况再定,”爸爸含糊地应道,“你带着阿达拉,一定要为我们
保住她的安全。”
“好的。”哈尔答应,他转过脸对阿达拉微笑着说,“来吧,孩子,哈尔叔叔
带你骑上布里斯通去兜兜风。”
阿达拉万分认真地看着他。“不。”她说道,然后转身钻出门便开始狂奔。
当然,哈尔和爸爸,甚至还有乔夫,大家都来追她。可爸爸浪费了时间,他站
在门口大喊着要她回来。他跑起来时步子又笨又重,而阿达拉则确实是又小又轻,
脚下敏捷。哈尔和乔夫追的时间要长些,但哈尔很虚弱,而乔夫不久就气喘吁吁,
即便这样他还是尽力疾跑,有一小会儿都快要够到阿达拉的脚后跟了。当阿达拉跑
到最近的麦田时,三个人还追在她身后,但她一转眼就在庄稼丛中不见了踪影。大
家徒劳地找了她好几个小时,这时她早己小心地向树林走去。
黄昏降临,人们拿出提灯和火把继续搜寻。一次次地,她听到爸爸在咒骂,或
是哈尔在喊她的名字。
她爬上一株橡树,藏在高高的树枝上,笑着看到他们的灯光在下面移动一一那
是他们在田地里来回搜索。最后,她慢慢睡着了,还在梦想着冬天的来临,也很疑
惑自己如何能够活到下一个生日。时间还长得很呀。
黎明的曙光唤醒了她一一不只是曙光,天空中还传来一种声音。
阿达拉打个哈欠,眨着眼睛,再次倾听。她爬到了大树最高的枝干上,这已经
是能承受她重量的最高点了,而后她拨开树叶。
天空中是三条敌人的飞龙。
她从来没见过这种样子的巨兽:它们的鳞片幽暗,好似烟熏火燎一般,全不像
哈尔骑的飞龙那样遍身绿色。一条龙的颜色如同铁锈,另一条像干结的血块,第三
条则是漆黑似炭。它们的眼睛都像通红的煤块一样闪闪发光,鼻孔中冒着蒸汽。当
它们在空中扇动乌黑的皮革般坚韧的双翼时,尾巴前后摆个不停。铁锈色的飞龙张
开嘴巴大声怒吼,这挑战般的声音震荡得森林颤抖不止,就连承载着阿达拉的树枝
都在轻颤。黑色的飞龙也发出嗥叫,它的嘴巴一张开,便有一缕火舌如长矛一般刺
出,橙色与蓝色的火焰夹杂在一起——一旦舔到了地上的树木,树叶立刻干枯焦萎
变成黑色。巨龙的气息所到之处腾起滚滚浓烟。血色的飞龙从阿达拉的头顶低掠而
过,嘴巴半张,绷紧的双翼在嘎吱作响。阿达拉能够看到在它焦黄的齿缝中尽是烟
炱和灰烬,巨龙经过时搅起的狂风如烈火般炽热,又像砂纸一样粗糙,将她的皮肤
蹭得生疼。阿达拉瑟缩起来。
手执长鞭和长矛的武士骑在飞龙的背上,身穿黑、橙两色的军装,他们的脸都
藏在黑色的头盔中。
铁锈色飞龙上面的骑士用长矛做了个手势,指向田野对面的农庄。阿达拉也向
那里看去。
哈尔飞上前来迎击敌人。
他的绿色战龙同敌人的龙一般大,但当它从农庄腾空而起时,不知为什么,在
阿达拉看来它显得个头很小。现在它的双翼完全展开,这样就能很清楚地看到它受
的伤有多么严重:右侧的翼尖已经烧焦,飞行时费力地向一侧倾斜着身体。飞龙背
上,哈尔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小的玩具士兵——几年前,哈尔曾将这样的玩具兵送给
孩子们做礼物。
敌方的龙骑士分散开来,从三面向他逼近。哈尔看出了他们的企图。他试图转
弯,向黑色的飞龙迎面冲去,同时避开另外两个敌人。他的长鞭愤怒而绝望地击打
着坐骑。绿色飞龙张开了嘴巴,发出一阵虚弱的挑战声,但它的火焰既黯淡又短小,
根本够不到逼近的敌人。
敌人则引而不发。而后,随着一个信号,几条飞龙同时喷出火舌,哈尔被裹在
一团烈焰当中。他的战龙发出一声尖厉的悲嗥。阿达拉看到龙在燃烧,哈尔也在燃
烧,他们两个——巨兽和主人全都烧着了。他们重重地跌落在地,躺在爸爸的麦田
里冒着浓烟。
空中弥漫着灰烬。
阿达拉伸长脖子环顾四周。在另外一个方向,她发现隔着森林和河流的远方腾
起一道烟柱。那是老劳拉的农场,她和自己的孙子还有曾孙们都住在那里。
当她回过头来时,那三只深色的飞龙正在她自己家的农场上空盘旋,越来越低。
它们一个接一个地降落。她看到为首的骑士下了飞龙,向她家慢悠悠地走去。
她吓得要命又迷惑不解,毕竟她只有七岁。夏日厚重的空气压迫着她,在使她
满怀无助的同时又加重了恐惧,所以阿达拉不假思索便做了自己惟一懂得的事情:
爬下栖身的大树,逃跑。她跑过田野,穿过树林,远离农庄,远离自己的家,远离
那些飞龙,离那一切都远远的。她一直在朝河流的方向跑,直到双腿疼痛得抽搐起
来。她奔向她所知道的最冷的地方,奔向河边陡岸下深深的洞穴,那儿是她寒冷的
庇护所,黑暗而又安全。
她终于到了那里,置身于寒冷之中。阿达拉是个冬孩子,寒冷并不能让她难受。
可她即使躲藏起来,还是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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